這人話音方落,只見簾櫳微動,從內里走出一人來。
一頭漆黑的長髮斜斜的挽了個髻,連假髻也不曾帶,穿一身素白雲錦連身衣裳。那衣裳樣式甚是古怪,卻又出奇的精緻優雅。
看的台下眾人皆是瞠目結舌,一時竟連喝彩也都忘了。
此刻若有同樣穿越來的人一眼見了,必可認出那衣裳可不正是國粹精華的旗袍。只是初七想著古人畢竟沒有現代人那般開放,因此做得略寬鬆些,不似後世那般緊貼身上。
下擺處,她卻又顧忌著這年代女子不可隨意露出纖足的風俗,卻給她設計了一件魚尾下擺,長長的拖曳在地上。
卻愈發顯出盈朝肩若削成,腰似束素的裊娜身材。台上台下先是看得一陣靜寂,旋即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便是坐在台上的那十位公子也都愕然片刻,睢王這才拍案高聲贊道:「好!好一個朝顏姑娘!」
初七心中雖然暗暗擔憂,但她心中自有定見,只是拿眼一瞬不瞬的看著睢王。此際見他擊掌贊好,面露讚歎之色,心中不覺又是一沉。
若早知晉懋今兒來不了,她又怎會刻意的做這衣裳讓盈朝去出這番風頭?如今是上上不得,落也落不下。
眼下到了今兒這架勢,只怕盈朝若真中了這花魁,屆時便要跟那睢王回府了。
原先見了睢王的到來時晉寧便也覺著不對,此刻又眼見著睢王這副樣子,自是再也坐不住,「唰」的一聲便起了身,簡單俐落的交待道:「我先走了!」
聽她這樣說,官聞景張了張口,知她必是去尋晉懋,故而想同她一道去。但心中一來丟不下盈朝,二來晉寧若是入宮,他一介白身,又怎麼入得宮門?
想道這裡,他便也沒說什麼,只得硬生生的住了嘴,改說道:「你且小心些。」
晉寧見他面露擔憂,也不知是在擔憂著自己還是在擔憂朝顏。她心中隱隱一動,便朝他點點頭回道:「你放心,我今兒豁了出去,便是將那皇宮拆了,也必給你一個交代便是!」
她說著,再不耽擱,一個轉身,頭也不回的去了。
此刻台上十位佳人皆已亮了相,如今正站成一排。台下眾人放眼望去,只覺環肥燕瘦,各擅專場,當真是美不勝收。
只是與一群花紅柳綠,環佩叮咚、珠翠環繞的女子相比,盈朝那一身素白的精緻裝扮卻顯得分外突出,直將其他人都比成了庸脂俗粉。這便是初七原先就想到了的,要說這花魁賽,自然是各個穿紅戴綠的。盈朝若想惹眼矚目,自然是得反其道而行之的。
此刻顯然盈朝也已注意到晉懋並不在場,相反的,卻是睢王含笑的坐在上首第一的位置上,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黛眉輕輕一蹙,她微微側臉,躲開了睢王的視線。
初七微微的閉了下眼,再也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氣,她忽然站了起來道:「我有些悶氣,想出去走走!」
言畢也不等眾人說話,人已快步的走了出去。姜煜桓見狀,想也不想的對花有重使個眼色,也起身跟了出來。
官聞景原是想跟出去的,見姜煜桓已跟了出去,只幽幽的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半刻便按下了性子,轉而又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
再說初七快步的離了彩台,一時卻又無處可去,只是在玉帶河畔惘然的走著。此刻卻已入了二更天了,玉帶河邊掛著各色的燈籠,愈是近著彩台,人便愈是多。
等她真的遠遠離了那檯子,人便也漸漸稀少。偶爾有風過來,帶來陣陣絲竹之聲,此刻在遠處聽來卻只讓人覺得分外的凄清。
她望著遠處的彩台,輕輕的嘆了口氣。腳下的步子也愈走愈慢,回過神,她低頭踢著足下一顆嬰兒拳頭般大小的鵝卵石,那石頭便也慢慢的滾著。
很無趣,她卻踢得極認真,彷彿身旁的一切事都與她無關一般。身後隨著風傳來一個男子略顯低沉的聲音:「初七……初七……」
這聲音好耳熟,她眨了眨眼,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這是姜煜桓的聲音。她立住了腳步,回頭看去,卻見姜煜桓疾步的走了過來。
他腿腳不甚方便,平日行步一貫極慢,因此若不注意,倒也未必能看出他足上的毛病。可是今兒顯是著急尋她,便也顧不得那許多,走得一拐一拐的,看著與他平日沉穩安詳的氣度極其不符。
初七心中一陣柔軟,忙轉身回去迎他:「姜大哥,你慢著些!」
聽她這樣說,姜煜桓抬頭對她一笑,便停了步子,彎腰捏了捏自己的腳踝,笑道:「許久沒走這麼多路了,一時還真是有些吃不消!」
他這樣的話說得初七心中不由越發覺得一陣歉然,她回頭四處看了看,只見不遠處有一座小小的湖心亭。看那模樣倒甚是雅潔,便指著那邊道:「還要勞煩姜大哥再走幾步,到那裡再好好的歇一歇腳吧!」
姜煜桓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隨即點了點頭笑道:「好!」
隨即二人也不再說話,只相偕走到那亭子中。
那亭臨水而立,其內朱欄畫棟,顯是常有人來,倒也頗為乾淨的。初七從腰間抽出汗巾,又仔細擦了一回,這才與姜煜桓兩個坐了。
此刻忽而離了彩台,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兩人也都沒開口說話,只靜靜的坐著。唯有那一彎皓月,透著朦朧的光暈倒影在粼粼的波面。
不遠處上依稀有幾株半開的粉荷,亭亭的立在水面,晚風微過,拂來滿面的清香。
半靠在欄杆上,姜煜桓看著水中倒映的那輪彎月,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微微的嘆了口氣。
初七原也是倚在欄柱上,神色恍惚,忽然聽他嘆息,不禁看向他,笑了笑問道:「姜大哥在想什麼?家人?」
說起來她與姜煜桓相識已有不少時日了,他雖從未提起自己的家人,但初七直覺到他是有家人的。
家人?
姜煜桓聞言冷哼一聲,淡淡說道:「家人?嘿!」
他只說了三個字,語氣里卻帶著無比的誚刻之情。
初七怔了一下,不免抬頭看了他一眼。
卻見姜煜桓擺了擺手,顯然對家人這個話題並無深談的興緻,只轉而岔開話題寬慰初七道:「你放心,有晉寧在,便是睢王將人帶了回府,她也有法子將人安然的帶出來!」
初七知他不願多提,便也沒再問什麼。只「嗯」了一聲,想起還在彩台上的盈朝,心裡不覺浮上抑不住的難受。
沒想到他們這麼多人費了那麼多的心思,到了如今這可才忽然發現原來不管自己做了多少,也還是不及上頭人的一指頭。
今日這事,她根本無需多想,便知道必是睢王搞的花招。她本來早就將這兩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忘在了腦後,到了今兒才發現,原來別人一直躲在暗處,等著你的破綻。
「姜大哥,你說,睢王會選盈朝么?」沉默了許久,她才慢慢的問著。
「晉懋雖不曾來,但事情是早安排好的,便是睢王也未必能掰回來,」姜煜桓淡淡的分析:「所以他應該會順勢而為的!」
初七沒吱聲,她心中其實是寧可盈朝選不上這花魁,也不想她跟睢王回府。原本他們是想著暫且先盡量瞞著盈朝的身份,畢竟她曾是待選的秀女,若傳了出去,也不知會被有心人說成什麼樣?
但是既然她參加了花魁賽,畢竟會被人發現。故而只要她被晉懋選走,就算被人發現了,一來她失了記憶,二來又有晉懋的庇護,旁人縱是有心,也說不得什麼。而對於晉懋來說,即便是被對他不利的人發現了,他也大可以只說因為盈朝失意而推得一乾二淨。
可眼下晉懋不見了蹤影也就罷了,卻又來了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睢王,這下可該如何收場?
「既然關心,怎麼不多看一會?」姜煜桓見她不說話,忽然探身問道。
「看了又能如何?」初七微微的苦笑了一下,將整個身子靠在了亭柱上,抬了頭去看月亮:「難道我能決定什麼么?看到最後也不過是給自己添堵而已!」
彎月如鉤,一輪倒影水波粼粼,愈加的凄清。
聽她這樣說,姜煜桓不由嘆了口氣。看著她在月亮下朦朧的面色,心底隱隱有些心疼的道:「等這事完了,你去西嶺山住一段時日,看看你弟弟吧!」
「嘎!」初七訝然的抬頭看他,眸中有著不可置信的光芒。前兒她才在心裡打算著,想去西嶺山看看陽陽,卻想不到今晚上,姜煜桓竟忽然主動提了這個事兒。
「傻姑娘!」姜煜桓微笑起來,俊朗的眉目沐浴在瑩凈的月光上,更顯柔和。初七的心跳沒來由的就快了,怦怦直跳,有種陌生的微甜卻又脹痛的奇異感覺。
「我去西嶺山,杜御醫會不會不高興!」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能去西嶺山她自然是很高興的,只是……陽陽如今師從杜御醫,自己若是過去,是不是會影響他的學業。
姜煜桓顯然看出了她內心的擔憂,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