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衚衕正是初七所居的那個小院。如今他既決意要用她的東西,且抱了長期合作的念頭,那自是該再過去拜訪一二的。
二人起了身,花有重想著這綉坊離著平安衚衕也算不得遠,也便懶得再用車轎,只與姜掌柜的一路慢慢行去。平安衚衕雖是這城內普通的平民之家居住的地方,但青石板路鋪的倒也齊整,沿衚衕過去,就是一排的規整的瓦房,看著也還算入眼的。
走不多遠,便見了初七賃的那處房子,二人過去,正要叩門,卻發現那屋子的大門竟是虛掩著的,裡頭還傳來說話的聲音。
「初七姑娘,不是小老兒有意為難你,小老兒也是無奈啊!」一個略覺蒼老的男聲道,然而對於花有重和姜煜桓這種混跡商場的老手來說,一聽就知這聲音里並未有多少誠意。
兩人不料此刻屋裡竟還有人,均是頓下了額腳步,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躊躇間,院里已響起了初七的聲音。
「王二叔,再容我兩日吧,明日午後,我給你准信!」
她的聲音聽起來略略有些低啞,話語里有掩不住的疲憊,想必是這幾日忙著畫稿的事頗有些勞累了的。
「七姑娘,老兒已等了你五日了,如今可再等不得了。」老者的聲音有些急迫:「這樣,你若誠心買,不妨先給二十兩定金,這樣老兒才好再等兩日……」
初七的語調裡頭已帶了淡淡的無奈:「不瞞王二叔,我如今是真拿不出這銀子來,不過我願答應王二叔,若您肯再緩緩,待我拿到銀子,願付您六十五兩銀子!」
這話一出,卻有另一個婦人的聲音響起:「他王二,你可莫要太過了,按說你已將這房子賃了與七姑娘住,便是要賣,也該先盡著她,你卻還要加價。如今加便加了,只叫你寬限數日,你卻還要生事,這算個什麼道理?」那聲音甚是尖銳,語氣卻是不容情面的。
那老者似是有些懼她,好一會,才吱吱唔唔道:「這個……這個……」
門外二人互看了一眼,都覺有些尷尬,但既來了,終無不進去的道理。花有重遲疑的想了想,隨即對一旁的姜煜桓使了個眼色。
姜煜桓便上前伸手叩了叩門,故意放大音量沉聲道:「初七姑娘可在家?奴才奉家主之命給姑娘送工錢來。」
「來了,來了。」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初七急忙跑來開門的聲音:「怎的還要麻煩姜掌柜親自跑一趟!」
初七一面開門,一面說著。不料門一開卻見花有重兩手負於身後,正笑意盈盈的站在門邊,不由有些瞠目結舌:「花有重?!你怎的也來了?」
花有重卻只是嘴角禽笑的看著她,並沒有開口的意思,反倒淡淡的看了姜煜桓一眼。姜煜桓會意的上前一步,呵呵笑道:「初七姑娘,我們東家已決定用你的圖式了,」他掃了一眼院中的另外二人,又向初七道:「你看,我們是不是進去談?」
聽他這樣說,又見他看向王二的那副神色,初七立即明白過來。隨即欣然後退讓了一步,行禮道:「那便多謝姜掌柜了!各位都裡面請吧,剛好亦可將事理清!」
此刻院里的王二見又進來二人,神色遲疑的瞄了花有重一眼。只覺這個男子雖一直未出聲,但是衣飾、穿戴華貴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而自身獨有的那一份氣質,亦讓人覺得他並非常人。
想了想,覺得此人必是惹不起的主,王二不由乾笑了兩聲道:「小老兒就先行一步了,那邊的買家還在等著呢!」
聞言,初七不由瞭然一笑,正要開口留他下來。那邊姜煜桓已先開了口笑道:「這位老丈且少待!」因而轉向初七道:「初七姑娘,這是今早你送來的圖式,共是十張,我們東家很是喜歡,已決定都要了,這裡便是銀票!」
他口中說著,便自腰間取了一張銀票來,雙手奉了與初七。
一邊的李嬸與王二看著這一幕,都不由吃驚的睜大了眼。
初七謝了姜掌柜,伸手接過銀票,掉頭向王二道:「王二叔,我如今已有了銀子了,煩勞二叔請個中人來立契,一應花銷都算我的吧!」
王二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怔了半晌,待回想過來時已不得不怏怏的由著初七的話去了。他原先是盤算著,這院子畢竟鬧鬼,根本賣不出多少銀子。既然官家開了口,能賣個五十兩外加換來供應官家的日常蔬菜,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故而便想著過來故意刁難初七,偏又遇了李嬸。他與李嬸原是街坊,早年更有過一些淵源,故此一直對李嬸有些畏懼。見李嬸出面,他既不敢不從,又不敢違背官家,因而便想了個加價的法子。
誰料初七竟也不還價便同意了,倒讓他頗意外,畢竟這十兩銀子夠他賣多少菜了。他自家裡算算,覺得還是賣與初七好。回去以後他便將這事同自家媳婦說了,他那媳婦原也不是省油的燈,若非因為怕鬼,又怎肯賤賣這房子。此刻一聽初七一加便是十兩,不由大喜,到底攛掇著讓王二再多跑幾回,看能不能再加些。
料想著,以初七一個獨身小姑娘,必定一時半會是拿不出那麼大筆銀兩的。那王二喜滋滋額的撐了五日,便巴巴的過來要看初七笑話。誰知竟是徒給自己惹了一場笑話來!
待王二灰溜溜的去了後,李嬸看這情形,也覺沒待下去的必要,便也忙開口道:「七姑娘,你有事,我就不打擾了,改日你得了空兒,不妨常到我家坐坐!」
口中這樣說著,仍是止不住的拿眼看了看那突然出現的兩個男子。
初七應著,一路送了她出去。俗語說得好,危難見人心,這些日子,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李嬸雖有些八卦,嘴上也不饒人,實骨里還真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
初七送了李嬸,為著避嫌,也不關門,只回頭請花有重與那姜掌柜進屋去坐,又泡了茶來。
「方才多謝你們了。」她將茶端放在桌上,由衷的看著他們二人感謝道。
「哪裡的事!」花有重擺擺手,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盅不以為意的道:「那銀兩本來就是你應得的,我們不過是順路送過來罷了。」
初七笑了笑,也沒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看了看他們二人,問道:「花東家今兒親自過來,怕不是送工錢那般簡單吧?」
「那是自然的,這一、二個時辰不知夠我賺多少銀子了!」花有重亦是笑著打趣了一句,隨即便直入正題看著初七道:「不瞞你說,你這圖我看著倒喜歡。你若有意,往後只是將你自己的圖樣畫了給我們,綉坊若用,便還給你十兩銀子一套,你看如何?」
「這樣啊……」初七見他這樣說,垂著頭面露猶豫,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論理,綉坊肯給我十兩銀子一套我是該滿足的,只是,我在本城怕也待不了幾日了!」
現如今,雖說銀錢的問題已解決了,房子也不成問題了。但官家老爺若果真要與她為難,本城她怕也待不下去,不若早早離去方為正經。
一直未出聲的姜煜桓櫃聽了這話,不覺有些疑惑,因詫異道:「姑娘既打算遠遊,不知為何竟又決意要買下這屋子?」
初七抿嘴一笑,沒有回答的意思。倒是花有重若有所思的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裡的那叢山茶花:「這山茶看著倒不錯,初七你不會是因捨不得這花吧?」他與沈別宴名為師徒,這屋子的緣由自是清楚的,因而也能猜出些許來,此刻不免拿了出來試探一二。
雖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但初七仍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你說是便是吧!」她並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她買這屋子,固然是有沈別宴的緣故在內,但其實也並非全為他。
事實上,她有自己的考量,一來,這屋子雖破舊,但卻還算軒敞,地點也不錯。若非因為鬧鬼,六十兩銀子是斷然買不到的。而這鬧鬼的實情,她卻又偏偏知道,自然是想買的。
二來,不管她將來是否會留在本城,綉娘與她那從為謀面過的父親的墳塋總還都在本城,她自然想有個落腳之處。而且,將來陽陽若能痊癒歸來,她再掙些銀子,將這屋子翻建了,為他娶個妻子,也好承繼香火。這樣一來,也算是為綉娘盡了最後的心愿。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個地方。不論雛鳥情節也好,或是其他的什麼原因也罷,至少她在潛意識裡,已經將這座城當成了她的故鄉。所以,買下這間屋子,以後無論她到了哪裡,都知道有個家讓她惦念。
花有重凝視她許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半晌,才忽然又問道:「那你打算去哪兒?」
「還能去哪?!」初七低垂著頭,淡淡一笑,一時也叫人看不出心思。過了半刻,見他們二人均未出聲,她稍稍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如實答道:「也許會去京城看看!」
哪知她才剛說出這兩個字,卻發現對面的兩名男子互相對看了一眼,均是一笑,有種說不出的詭秘。
「這倒是巧了!」姜煜桓仍舊是含著笑,看向初七開口道:「正好前幾日我們才在京城開了一爿鋪子,不知道初七姑娘有沒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