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現在從道城出發,向東到鄧州後一路折而向北,進入都畿道經河南府渡過黃河後就算到河北道境內了,然後再一路向北,沿途穿過衛、相、洺、刑、趙、恆、定、易、幽九州就算是到媯州了,媯州的州城是懷戎,我得到州衙參見一下刺史,順便在州城裡停幾天好好歇歇腳。」
出山南東道道城的官道上,來福帶著鄭五、鄭七、鄭九三人分兩邊騎馬護衛著一輛明顯經過加固的簇新馬車,馬車內的唐成邊依著車窗閑看著外邊的景色,邊隨口回答著鄭凌意的問題,隨著他這一連串兒的地名兒報出來,原本慵懶斜依在他懷中的鄭凌意身子慢慢的發僵起來,其實何止是她,透過打開的車窗聽到這話的來福等人同樣也是胸口發緊。
「在懷戎好生歇歇腳兒後,咱們再接著繼續北上,這時候你就能遠遠看見那些在山頂上飛舞盤旋的長城了,到了?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咱朝著長城再走個兩三天,等你能摸到長城城磚的時候再過一道門就踏上本縣令的轄境了。」唐成手中輕撫著鄭凌意越發僵硬的肩頭,淺笑著道:「算算我們動身的時間,要是走的快些能趕在秋末到,要是慢點兒就是初冬了,約莫著算下來也就三千里地吧,不近不遠的。」
聽到唐成輕描淡寫的說出不遠不近的三千里地,來福與身邊的鄭五對視之間都覺得全身猛然生出一股惡寒來,三千里呀,路上就是一天不停也要走兩個來月,這還不遠!那……那這世上還有遠地方嗎?
鄭凌意聽著前面的那一連串兒地名已是頭腦發暈,可憐她自打出生就只在長安和揚州長呆過,揚州對她來說就夠遠了,此時再一聽到三千里這個數字,整個人頓時從唐成懷裡彈了起來,一雙杏眼兒瞬間瞪的圓溜溜的,「三千里?」
「出城前你不是問我往道衙幹什麼?除了請見觀察使於大人之外,我就是在借用他那份詳細的山川地理圖,說的都是地圖上繪好的,還能有假?」臉上帶著些促狹笑容的唐成一臉的無辜,三千里本來就是不遠不近嘛,後世里這樣的距離坐T字頭的特快火車十幾個小時就到了,要是飛機的話更快,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就能搞定,這還算遠?
現如今雖說他穿越到了唐朝,但後世二十多年養成下來的地理概念卻不是說丟就能丟的,他也沒說瞎話,實打實就是覺得不近不遠。至於從小就習慣了坐車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的唐人怎麼個看法,那……沒辦法呀,誰讓這時代沒有火車飛機的!
看著唐成臉上的促狹笑容,鄭凌意圓溜溜的眼睛忽如一彎新月般眯了起來,僵硬的身子也軟了下來,重新躺回唐成懷中將自己舒舒服服的安頓好後,鄭凌意輕笑著道:「別說三千里,就是六千里,九千里的到月亮上去,只要你去我就得去,你能去得我自然也能。」
「怎麼,不怕遠了?」
「怕,當然怕。」鄭凌意口中悠悠嘆著,但那雙眼睛裡卻是滿貯著笑意,「不過按娘的話說,既入唐家門,就是唐家人兒!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大老爺要去小女子豈不是只能跟著,要不然……」好好的說到這裡時,鄭凌意突然停住了,隨之而起的卻是臉上猛然騰起了兩團紅雲。
透過車窗,一方斜斜的陽光照在李英紈白嫩的臉上,而這兩抹紅雲恰似開在白玉凝脂上的兩朵桃花,使其益增明艷,唐成的手指輕柔的在那兩朵桃花上拂動,低下身子耳語著嘿嘿壞笑道:「怎麼,想到老爺我的家法了。」口中說著,他那另一隻手已由鄭凌意的肩背順勢向下面的隆臀滑去。
不錯,昔日的內宮婕妤、揚州市舶使如今已嫁做人婦,成了唐家名正言順的大夫人,他們的婚禮是在鄭凌意到金州後的第四天辦的。
因著鄭凌意特殊的身份與過往經歷,這次婚禮的範圍並不大,來的人也不多,為此,唐張氏拿著那厚厚一疊各家行媒們送來的閨閣畫像咂摸著嘴遺憾了很久,唐家五六輩兒上也沒出過一個進士,說起來這可是唐成的大婚哪,是不該這麼冷清,就為此,她可很是在唐栓面前抱怨了幾句。
但很快的,唐張氏的遺憾就被高興給代替了,原因就在於鄭凌意的表現實在是好,初來的時候因著旅途勞頓及聽唐成說了上官婉兒在宮變當夜自殺的詳情,鄭凌意實在是心傷身疲,自然整個人看來就是愁容滿面,萎靡不振,及至經過幾天的休整和唐成的悉心安慰之後,她就慢慢的恢複過來,當然這也得益於上官婉兒自殺的消息她知道的早,最傷心的那段時間已經在揚州及來金州的路上度過去了,眼下不過是因舊事重提碰著心裡的傷口罷了。
傷慟平息,疲累的身子也恢複過來,加之即將與苦等了兩年多的情郎大婚,經此喜事一衝之後,鄭凌意跟初來的那兩天相比渾似變了個人。
先就說容貌吧,前幾天唐張氏只注意著鄭凌意整天愁容苦相,實在不是個有幫夫運的,但凡是這樣的人無論誰看了第一眼都不會高興,再沒個心情去細瞅了。而今鄭凌意被喜氣一衝,本就明艷的她再配上盈盈含笑,直讓本是憋著一肚子不願意來喝婆婆茶的唐張氏看花了眼。娘啊,這還是同一個人嘛,就她這相貌別說是那些個行媒們送來的閨閣畫像比不上,就連一向瞅著美艷的媳婦兒英紈也比之少了幾分青春與靈動。
看完容貌再說行止氣度,鄭凌意大戶人家出身又是內宮裡出來的,一言一動,一舉手一投足之間散發出的那股味道唐張氏雖然說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卻也知道看的順眼,看得舒服,實打實不是一般家戶能養出來的,尤其是聽到兩個女兒說不敢直眼瞅這個新弟媳婦兒,下人們見了她也都不自覺的嚴整了規矩之後,唐張氏更是笑的合不攏嘴。
瞅瞅,連別駕夫人見著新媳婦兒沒一會後言行舉止都開始綳起來了,生怕有什麼失了禮的地方惹笑話,這樣的媳婦兒還有啥好說的,可不就跟自己那進士兒子是個絕配?
要說鄭凌意身上最讓唐張氏高興的地方還在於她的心眼大,沒是非。最初聽兒子唐成說要跟鄭凌意成親的時候,唐張氏最擔心的就是李英紈,萬一她兩個合不到一起,家戶里可就沒日子過了!這樣的事兒聽的還少嘍,妻妾一旦鬧騰起來,難受的還不是她那寶貝兒子?
誰承想鄭凌意壓根兒就沒半點兒要拿大婦架子的意思,不僅先開口叫了李英紈姐姐,對小貓蛋兒也是發自心底的親熱,看那勁頭兒渾似多少年沒見過孩子一樣。除此之外要說最實惠的就是成親好幾天了,鄭凌意不僅沒過問下人的調派,家裡的賬本及銀錢進項也是提都沒提半句,這樣的事兒可真是太稀罕了,不說鄖溪,就把這通金州挨家挨戶的數數,但凡有妾的人家誰不是大夫人把著錢柜子?
如果說娶媳婦容貌氣度還可以讓讓,差點兒也就差點兒吧,反正又不指這個過日子。那賢惠有度量可就太重要了,大婦有度量才能家和,家和才能興業,才能把好日子真正給過好嘍。
仔仔細細觀察了新媳婦大半個月,到唐成不得不動身的那天,唐張氏對鄭凌意真是左看左舒心右看右順眼,拉著她的手囑咐的路上話倒比跟兒子說的還多,直讓一邊的唐栓看的無語得很,再想想當初她那抱怨……哎!女人哪,實在是個沒法說。
來福他們就跟在外面,兩人縱然情濃總也不能大白天的在車上宣淫,笑鬧了兩句後也就安靜了下來,頭枕在唐成懷裡臉帶淺紅的鄭憐意一邊來來回回的撥弄著唐成的手指,一邊嘴裡輕輕的唱著《折楊柳》:
挽郎手,折楊柳。
問郎幾時歸,不言但回首。
折楊柳,怨楊柳。
如何短長條,
只系妾心頭,不系郎馬首?
一樣曲辭,兩番心境,此時鄭憐意再唱到這曲離別之辭時,淡淡的歡喜之意想掩都掩不住。
聽著這首熟悉的《折楊柳》,唐成依稀之間又想起了杏花煙雨朦朧中的十里揚州,在那裡他不僅遇到了美景美人,更是他窘迫生活的終點理想確立的起點。
春風十里揚州路,揚州啊揚州,那真是一個說不盡的地方。
「唐成。」
「嗯?」
「你看這是什麼?」口中問著,鄭凌意的手已伸展開比齊了唐成的五指,兩人十指緊緊貼在一起再無半點縫隙。
「萬人從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錯了。」仰頭看到唐成嘴邊掛起的笑容,鄭凌意狠狠用頭頂了他肚子一下,「再說。」
「十指連心。」
「十指連心。」鄭凌意眼神迷離的喃喃重複了一句,掌心也已緊緊貼上了唐成的掌心,亦無半絲縫隙。幾乎是在同時,兩人已不約而同的輕聲續出了下一句:
心心相印!
念出這四個字後,鄭凌意似是吃醉了酒一般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口中如夢囈般自語道:「有你這四個字,別說三千里,就是跟著你一起跳了崖我也願意。」
「呸,晦氣話。」唐成用另一隻手輕撫著鄭凌意柔情無限的臉,「我還指著你帶我兒子盪鞦韆,跳什麼崖?就是皇帝公主什麼的都跳了,老子也不跳,非得好好活著,活得高高興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