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一塊蒸糕

卻說春香在家裡擔心小九吃苦,想把銀子送還給他,在素姐跟前左摸摸右蹭蹭不好意思開口。小秋香看在眼裡,有幾分不快,走到了廂房去尋陳嫂說話。陳嫂道:「你總盼著大哥大嫂回家,如今都回來了,你怎麼又不快活了。」

小秋香衝上房努努嘴道:「我是氣不過那一個,人還沒有嫁過去,心早不在了。」

陳嫂曉得她是對九叔也有意,只是教春香佔先了一步,她臉皮兒又薄,說不出要給人家做妾的話來,勸她道:「她也是個糊塗的,姐姐們在咱家嬌養慣了,將來正房哪裡容得下她。她比不得你,將來大哥大嫂替你尋個讀書的秀才嫡親兩口兒過日,不強似她呢。」

小秋香紅了臉道:「這個陳嫂子,好好的又說到俺身上做什麼!俺去廚房看看大嫂要的湯好了沒有。」

廚房裡調羹正在發脾氣,原來狄婆子突然想吃蒸糕,催了幾次也不見送上去,調羹親自來瞧,小灶上隔水蒸著一罐兒湯,原來素姐最近不愛油膩,想著隔水蒸了的清湯沒有油,多少喝幾口也罷,今天也是頭一遭做。廚房裡幾個人都是會順風使舵的牆頭草,從前素姐不在家,狄婆子要什麼一呼百應,如今素姐來家,搬了大宅住了正房,萬事就要以素姐為先,只說鴿子湯就好,哪裡肯先搬下來去蒸點心。

調羹管家,不過是依狄婆子吩咐行事,廚房裡人的本就不伏她管,她氣道:「一家還有個大小呢?什麼是先什麼是後。上頭生氣了打你們板子是好?」正好看見小秋香進來,順口說:「你也不是個省事的,一個湯還要蒸了吃,娘好不容易想多吃點兒,占著灶這半日,就不能先讓讓?」

小秋香本是著了惱出來散悶,無緣無故教調羹說她,哪裡受得,冷笑道:「如今是姨娘管家,誤了誰都是姨娘的不是。怎麼反倒說我們不省事,難不成咱們不吃不喝才好?」賭了氣就將湯罐掇了回去在正房後院另拿小炭爐燒水蒸。

調羹被小秋香堵得無話可說,氣得滿臉通紅,又見廚房裡眾人都借故走了出去,只得自己洗了手將糕蒸上,待蒸糕送到狄婆子跟前已是近飯時。狄婆子餓得有些上火,埋怨道:「我老了動不得,想口糕吃都要等這半日。」

調羹不免分辯幾句,狄員外在邊上聽了氣惱道:「如今這個小素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難道當了縣令夫人就能不把公公婆婆放在眼裡?」

此事分明是家人不伏調羹管,調羹又沒有什麼手段降伏這起人,狄婆子當了一輩子家豈有不明白的,忙道:「你管了幾年家,廚房裡幾個人都不伏你,也是蠢才。罷了罷了。還是交給媳婦管家罷。」就叫了身邊的狄周媳婦去請素姐過來說話。

調羹當了幾年家,雖然家人們不怎麼服貼,總有幾分權勢,更何況沒有家務照管,整日陪侍狄婆子也是苦差事,哪裡捨得交出這把鑰匙,陪了笑道:「大嫂如今行動不便,等她出了月子再說不遲。」

狄員外還有話要說,狄婆子又道:「小素姐雖然事事愛自己主張,咱們跟前並沒有錯過禮數,她管家強過調羹。這份家當本來就是兒子的,也沒有長久的讓父妾管的理。老頭兒,你吃塊糕罷。」又叫調羹遞塊給她吃。

調羹心裡有些傷心,拿了糕遞的前邊去了些,狄婆子不小心吞下大半塊,就噎住了說不出話來。調羹有心事,沒有瞧見狄婆子已是哽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將糕遞在她嘴邊,就擋著了狄員外。狄員外慢慢吃了糕道:「還是你親手做的中吃。換塊熱的給娘罷。」調羹移了手,方見狄婆子能動的那隻手死死抓緊了衣角,差不多沒有氣了。調羹忙大聲叫救命,狄員外要過來看,慌忙中碰倒了桌上的糕盤,撒了一地,那蒸糕本是濕滑的,他心裡著忙,顧不得腳下,踩上去就跌了個四腳朝天。

調羹忙丟了狄婆子去扶狄員外。素姐帶著小秋香跟狄周媳婦進來時,調羹扶了狄員外爬不起來,累的一頭是汗。狄周媳婦忙上前搭手扶了狄員外到床上去。

素姐跟在後邊,因狄婆子不說話,以為她睡著了,道:「小秋香快拿床被來給娘蓋上,風口上睡覺,讓風吹著了不是玩的。」

調羹方才想起來狄婆子噎著了,哭起來道:「娘噎著了呢。」

素姐忙走到狄婆子跟前,臉色都變做了青紫,想到噎住的急救法,自己大肚子使不上力,一迭聲地叫狄周媳婦子把狄婆子面朝下趴在桌上。狄周媳婦要去尋了筷子來撬嘴,徑出去了,素姐因她不聽話出去,叫了幾聲無人,只得咬牙掙命,與小秋香兩個把狄婆子挪到桌上,用力對了婆婆的後背敲了一下,肚內扯得疼痛,叫小秋香照樣敲。果然敲了幾下,狄婆子喉嚨裡頭鬆動,素姐忍了痛叫再用力些。

狄員外在床上罵道:「不去尋郎中來,在那裡胡鬧什麼?」

素姐也不理他,小秋香死命又敲了幾下,狄婆子嘔的一聲吐出一口混著糕渣的濃痰來,方大口吸氣。素姐與小秋香累得脫力,素姐靠著椅子坐下道:「調羹快去請大夫來,俺是動不得了。」小秋香掙扎著與調羹扶了狄婆子靠在狄員外邊上。過了好半日狄周媳婦子才拿了根筷子與一大幫吃過飯的家人媳婦衝進來。

素姐命小秋香扶她站了門口問道:「今天中午當值的人呢?」

一個十七八的大丫頭跟兩個媳婦子磨磨蹭蹭站了出來,素姐道:「狄周先去請大夫來。」方在小秋香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怒道:「娘身上動不得,所以眼前一刻也離不得人,你們三個當值都去了哪?」

那兩個媳婦子卻是素姐去了成都後新投來的,不曉得素姐厲害,見素姐怒了,都陪出笑臉來道:「狄老黑生日,再三地請俺們,推不過,才去的他家吃酒。」

素姐道:「狄老黑又是誰?」

小秋香在邊上道:「是去年新投來的管家,爹喜歡他伶俐,抬舉他管家裡的莊子。」

素姐道:「原來是因為人家生日。」站了起來冷笑道:「你們三,等娘收拾你們罷。」因柳榮也在階下,就道:「柳叔帶幾個人,守了前後門戶,不許家人出入。小桌子快回明水請大哥回家。」

一院子的人鴉雀無聲,等素姐進了房方敢動彈,那兩個媳婦子還道:「姨奶奶當家呀,怎麼她倒發起威來?」

那個大丫頭哭道:「娘生氣,打幾十下就完了。大嫂輕易不生氣,今兒這樣只怕咱們都要攆出去呢。」

小秋香正好出來瞧大夫來了沒有,聽見幾個人在角落裡嘀咕,道:「當值的跑去吃酒,娘噎住了,爹跌倒了你們都不知道。還不老實做活去。當大哥大嫂是姨奶奶那好性兒呢,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大哥來家不扒了你們的皮!」

幾個人吐了吐舌頭各自走開,心道大哥不笑不說話,見了小狗都要讓狗先走的人,哪有那麼厲害,都當小秋香是狗仗人勢。

秋香接了大夫進來,先瞧了狄婆子道:「沒什麼,只是嗆的狠了些,年紀大了好好歇著休養就是。」又看了看狄員外,大腿扭傷了筋,輕易動不得,開了幾副舒經活絡的葯道:「愛吃就吃些,不愛吃也罷了,只怕以後陰雨天都要疼呢,保暖些。」。

素姐聽了都無性命之憂,方道:「先生也瞧瞧我,方才用了力,此刻肚內動的狠了些。」

那大夫叫素姐靜坐了半日,道:「還是卧在床上歇幾日的好,若是肚痛的緊了或是見紅了,就去縣衙后街請那個專看婦女科的齊醫官來瞧罷。在下卻不擅此道。」

春香見調羹坐了狄員外腳邊只是哭,房裡亂成一團,素姐又不能動。只得走上前請郎中在廳里坐下寫藥方,稱了二兩銀子又數了一吊錢給他道:「咱們老太太老太爺年紀都大了,真的一些事兒也沒有?」

那郎中搖頭道:「其實老太太已是日子將近了。狠狠地這麼嗆半日,好人都只有半條命,老太太中風了三四年的人哪裡當得起。不過挨一日是一日罷了。」

小春香嘆道:「我們大嫂也猜是不好,已是去請大哥回來。大嫂沒什麼吧。」

郎中見她行事大方,人生得又美貌,以為是狄家的小姐,未嫁的閨女不好細說,笑道:「小姐放心,令嫂無大礙,若是有什麼請了齊醫官來就是。」

小春香心裡發慌,也沒理論人家叫他大姐小姐,命翠玉送他出去並叫人抓藥,自到素姐跟前將大夫的話說了。素姐道:「再派人去請巧姐兩口子回來。你背地裡找狄九強,叫他看好了狄老黑,咱們不在家這兩年,是人是鬼都往家收,就沒有幾個得用的。等明日閑了咱們好好收拾他。」

小春香扶素姐到床上卧下,又命小梳子守了小紫萱,不叫她到媽媽跟前去,方去東院瞧了瞧老兩口,狄婆子果然就不好起來,喉嚨里總有痰聲呼嚕呼嚕響,吐也吐不盡。調羹嚇得半死,哭紅了眼睛不敢離開左右。狄婆子見了春香進來哼哼了兩聲,春香忙道:「大嫂沒什麼,只是動了胎氣,睡兩日就好了。」狄婆子又轉了臉朝向外邊,春香猜了半日,先說小紫萱已是纏過了腳,又說大哥在回家的路上,最後說素姐已叫人趕車去叫巧姐來家,狄婆子方哼哼了兩聲。狄員外在邊上心酸,嘆氣道:「你中風也好幾回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