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及時報

新任成都知縣與狄希陳的表弟相於庭相識,帶了相於庭的書信來與狄希陳,因狄希陳是相大人嫡親表兄,格外殷勤,並無一絲兒為難,連狄希陳前邊請的兩個師爺都留了下來。

左布政使大人親送狄希陳到碼頭,執了他的手道:「還有些微土儀,替我捎給相大人。」狄希陳唯唯諾諾,一口應承。後邊想走相於庭門路的人絡紆不絕,禮物堆積如山。狄希陳本來有三隻大船,其中一船半裝的都是土豆、番薯與各樣花草種苗。額外多出的東西哪裡裝得下。只得再寫了一隻船,將禮物分兩船藏好,外邊都是大板箱盛土,埋了土豆等物。甲板上擺著大花盆,看上去吃水頗深,人都以為他帶了無數的金銀財寶。

狄希陳聽說士紳還要送萬民傘,玩脫靴遺愛秀,激動的汗流滿面,與素姐商議道:「咱們快走,這一套形式主義,受之有愧哪。」

素姐爸爸當年做鄉長,收人家幾斤菜油一條豬腿什麼的習以為常。明朝,據說海瑞那樣的清官還納過兩個妾,若真是一個銅錢不收人家的,拿什麼養活一大家子人?所以素姐覺得狄希陳做的已經很好,笑道:「你若是真走了,人家怎麼想?還是堅持到底罷。」

狄希陳道:「我只想安份的掙自己的錢,吃自己的飯,這些虛的,要他何用。」

女人總是比男人實際,更容易看到問題的本質,素姐笑道:「你從前拿的那份薪水就對得起良心啦?拍賣行里五十一百收一幅畫來五百一千起價。什麼大師名人的字畫幾萬幾十萬,都是自己人去舉牌子,就是要哄人家說藝術品是值錢滴,好把批發來的不入流的字畫兒高價賣掉。」

狄希陳苦笑道:「當時我一個打工的哪能做主,現在卻不一樣。」

素姐又道:「有什麼不一樣?你現在還是打工,大BOSS在京城呢。除非打倒了他,你才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然還是隨大流的好。」

狄希陳心裡就有三分氣惱,怒道:「收人家財物,難道就天經地義了,我受之有愧還不行呀我。」

素姐見他真惱了,放軟了語氣勸他道:「咱們自己不覺得,其實行事在旁人看來已經夠標新立異。我是深有體會,跟明朝婦女相處不來,她們也不主動跟我親近。想來你也是差不多。咱們安份些罷,要是有個高官也是穿來的,要是猜到咱們是兩個穿來的人,你猜他會怎麼樣?」

素姐如此低聲下氣,狄希陳也有些後悔自己說話太沖,故意說笑道:「虎軀一震,俺們就自動效忠。」

素姐苦笑道:「依了我說,他肯定想辦法先滅了我們兩個,就好像你當初想對付小九一樣。」

狄希陳搖頭道:「你說得不錯,我自問算是個濫好人,都有殺心,何況別人。這個時代,人命太不值錢了,一個小小縣官,若是看人不順眼,幾十大板就能要了你的命,不必等什麼斬候監。」

素姐道:「你做了三年官,雖然也收了人家錢,可是我相信你辦事是先問過自己良心的。記得我來了以後,只有沈秀才常五潘六幾個算是死在你手上,要不是怕審出來牽連太多無辜婦人,你也不會真拿板子打人家。」

狄希陳抱住素姐道:「還有一個李師爺,不是我大意,他也不會就死。」

素姐含笑抱住了狄希陳的頭道:「你是為了我和孩子們,我都知道。再忍耐一回吧。回了家你就告病,七品以上的官兒綉江縣加起來也沒有十個,咱們日子好過。」

狄希陳長嘆一聲,其實素姐說的道理他早就想得明白。妻子畢竟與外人接觸少,沒有他那麼大心理壓力。這個把月他在外邊到處轉轉走走,看見普通老百姓大都過的不算好,就是中產之家,打一場官司傾刻破產的也不少。因此他心裡著實難受,後悔以前斷案子能糊就糊得過且過,想必累很多人家破產。

狄希陳想到自己穿越人士的身份,只有比明朝人更像明朝人才夠安全,心裡打算好了將來他要裝出一副迂腐的道學先生模樣哄人,只怕素姐天天都會嘲笑他,這麼一想,心裡就鬆動了,手下勒了勒素姐的腰,突然笑道:「怎麼又粗了,啊呀,你發胖了。」

素姐推開他,自倒在床上道:「管我呢。你做官得來的銀子肯定不想花自己身上,不如先拿出來計畫一下怎麼還之於民,讓良心好過點,咱們早點睡覺。」

狄希陳笑嘻嘻道:「修橋鋪路,辦義學開工廠怎麼樣?」

素姐翻身背朝著他道:「又來了,接下去還要打天下呢。」

狄希陳偏要翻她過來,笑道:「工廠是吹牛,前邊三樣都是可以做做的,花起銀子來都不是小數目,我就怕你將來不捨得。」

素姐裝做生氣道:「我有什麼啥不得的?你全都拿去好了。」

狄希陳道:「我兒子的老婆本,女兒的嫁妝你要動一文錢,我跟你拼了!」張牙舞爪去哈素姐的痒痒。

素姐躲他道:「小心些,當心外頭聽見。」

第二日狄希陳心平氣和跳了一天大神,自以為是演了場猴戲,回到船上已是中飯後,立刻找了船老大們來道:「快抽了跳板,咱們去南京耍。」

船老大領命解了纜繩,四隻大船前後順流而下,因開船的遲,又怕小碼頭不安全,直到二更方尋到一個大碼頭歇下。

離了成都治下,不單狄希陳,就是素姐的心情都好起來。因小紫萱說要將一路風景都畫下來,但有可入畫處,都要歇一歇。這麼停停走走,走了半個月還沒有出四川。一個船老大有些急了,跟狄希陳磕頭道:「狄大人,咱們走快些罷,到了湖北再賞玩江景不遲,三峽景物雖好,有巨盜盤踞呢。大人行李沉重,若是走得慢了,卻不是雙手送與人家。」

狄希陳也聽說過江湖有盜,笑道:「人人都那麼說,一路上誰見過被搶的船來?咱們曉行夜宿就是。」

船老大心裡叫得一聲苦,嘴上只得葫蘆提應了,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遇到江盜先跳到江里,待人都去了再爬上來。

卻說這一日錯過了宿頭,船老大見前邊停了大小几只船,就將船靠近停了,與那三隻船的船老大聚了一處說話,說起江盜來,一個人嘆氣道:「近來有個楊大郎,不比從前只取財物不傷船家,但是略看你不順眼些,就一刀劈了丟到江里。咱們這個主兒偏偏不信邪,只怕就有禍事呢。」幾個人提心弔膽過了一晚,居然無事。

第二日早上起來,一個水手正在江里吊了水桶取江水,就見邊上幾隻船湧出一群拿槍拿棒的人來,有那知機的船老大與水手們,馬上就棄了船跳江逃走,連聲音強盜來了都沒來得及喊一聲,狄希陳夫妻住的大倉已是被圍住。

狄希陳聽到外邊有動靜,急忙間將素姐推到船底下,還想去找女兒,已是來不及了。幾個強盜衝進來扭住了他推到盜首跟前,道:「就是這個貪官。」

盜首繞著狄希陳轉了好幾圈,後邊素姐也被推了出來,他看這兩口兒穿的都不似有錢人,問道:「你就是前任成都知縣?」

狄希陳強挨了幾下腳踢,擠到素姐前面,挺身道:「在下就是狄希陳。」

突然人群里有幾人都驚奇的呀出聲來。盜首本來想細瞧素姐的長相的,教狄希陳拚命擋了前邊,已是滿肚子不高興,聽得自己人驚呼,掉了頭罵道:「什麼事?」

卻見一個光頭率先越眾而出,攔在狄希陳面前道:「大哥,這就是給俺銀子修廟的大善人。」

又有幾個跟在後邊七嘴八舌說狄希陳是大善人。盜首半信半疑道:「到底是貪官還是大善人?」掉了頭過去望一個絡腮鬍子問他:「二弟,你信不信?」

那個絡腮鬍子笑道:「遠遠瞧見過一個贈金的,不知是不是他呢,我找王賣茶來,他見過的。」

原來那個王賣茶就是狄希陳去吃過一次茶的茶攤博士。他跟著這起人做了一票大案子,謝知府盛怒之下趕了衙里的衙役瘋狗一樣到處搜捕,他們存身不住,走了和尚法空的路子,一起投了江湖大盜楊大郎。楊大郎與絡腮鬍子氣味相投,結為兄弟,事事倚他拿主意。

茶博士被叫到船上來,認了半日道:「這就是那個有錢的傻子,給了我家對門的藥鋪幾百兩銀呢,好不有錢。」

楊大郎打的是替天行道的招牌,若是貪官,取他錢財天經地義,此時人人說他是個大善人,卻不好下手了,躊躇半晌道:「你們都說他是大善人,只是做過官的人沒有幾個乾淨的,他有四船財物,我們只取一船罷。」拱了拱手道:「打擾。」帶頭退了下去。

那個和尚法空走到狄希陳跟前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大人有驚無險,此去必定平安喜樂。」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攔了落後想翻財物的幾個人一起下船去了。

卻說楊大郎登了最後一隻船,要趕船家下去,那個船老大見他不似傳說中見人就砍,捨不得棄船,衝到他跟頭磕頭道:「狄大人真是清官,這一船都是些谷種豆種,與花木,值不了幾個錢。」拼著命擠到箱子處,打開了蓋子道:「裡邊都是沙土,下邊埋的是這些東西。」伸出兩隻手亂扒,扒出幾個發青的土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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