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關門

薛老三曉得姐姐姐夫必不會將這個女人真箇收房,睡夢裡都想著將小桃花換了小寄姐。有一次就摟著小桃花叫寄姐姐,小桃花正飄飄然做三舅太太的美夢想著回家將他正房大娘子一腳踢開自己做正房呢,冷不防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底板,童寄姐三個字就穩穩裝在心裡生了根,長出刺來。

第二日早上起來,小桃花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就跑到小寄姐住的院子門口,拿了根板凳擋著門坐在那裡罵:「一個做女人家的,自己要跑去荷香院做婊子,丟盡了你家祖宗的臉。還想著做姨奶奶,做你娘的春秋大夢。也是大哥大嫂好脾氣收留你,就想著勾搭人家漢子,休說狄家,就是咱們薛家也不要你這種沒屁股不能生養的小賤人。」

小桃花這裡翻來翻去的數落,家人裡邊雖然瞧不上小桃花的也多,都道她罵的解氣,也沒有人去勸她,更無人去與素姐說。童奶奶在院子里死命地拉著女兒,不讓她出去,哭道:「你消停些罷,總是你不好,說的那些話傷了人家體面。」

小寄姐咬著嘴唇,心裡也後悔,臉上脹的紫紅,甩開了她媽媽的手道:「索性我一繩弔死罷了,也省得丟人現眼。」

童奶奶唬的魂飛魄散,沖她女兒跪下道:「咱們為什麼千萬里逃了成都來?你若是死了,媽還能活著嗎。狄大人跟狄大嫂都是心善的好人,必不會真為難咱們。且過了幾日等狄大嫂消了氣,我們去求她,回京里去罷。」小寄姐年紀輕輕的,哪裡捨得真的去死,本想著唬一唬狄希陳,卻想起小秋姐的故事來,教她媽一勸,也就順勢軟了下來。

卻說薛老三醒了枕邊摸不到小桃花,側耳細聽在前邊與人吵鬧,披件衣裳光著頭就出來。那小桃花正對著三兩個邊上看熱鬧的人說的口水四濺,冷不防薛老三一手抓住她的頭髮,踢了她兩腳罵道:「大清早的在這裡嚎喪,小心請了家法侍候你。」

誰知他這樣氣勢洶洶出門,回手關了院子門,趕緊鬆了手又哄她:「那是咱姐夫的心頭愛,得罪不起的。」

小桃花本來哭哭啼啼,因他說是咱姐夫,自己那不也成了主子,心裡歡喜,臉上就露出笑來,呸了一聲道:「她也敢想,大嫂是什麼脾氣你不知道?你身上的青印子怎麼來的?必是等坐船回鄉,拿麻袋紮緊了拋江里去。如今且哄著她呢,當我不知道。」

薛老三就問:「你是哪裡知道的?」

小桃花道:「是小春香她們幾個說起,小荷花猜的,還教小春香說了她幾句呢。」

薛老三方曉得不是素姐發話,這個小美人他還有三分指望,笑道:「你休學人家,與她好好處,將來都是親戚呢。」

小桃花半信半疑,還想問他為什麼做夢叫寄姐姐,因剛才吃他兩腳踢得腰上生痛,就不敢,只得去廚房討洗臉水。

童奶奶勸服了女兒,就要去廚房拎洗臉水,小寄姐道:「媽,我和你一起去吧。天底下哪有做娘的日日與女兒拎洗臉水的理。」童奶奶覺著女兒經此一罵一勸,也有些懂事了,便依著她,兩人一起,恰巧就在廚房門口遇著了拎了一錫罐洗臉水出來的小桃花。因童奶奶略讓的遲了些,就讓熱罐擦著了手。小寄姐便忙拉著媽媽的手瞧,正好擋在小桃花跟前。

廚房裡邊小春香與小荷花也拎了洗臉水,因道上擋了三個人不得過去,小荷香就先道:「桃花姐姐,再不走水就冷了。」

小桃花移了半邊身子還沒說話,小春香見是童氏母女,因柳嫂得空與她提過說童奶奶想將寄姐嫁給小九做妾,她就更不待見這兩個了,只是爭風的話卻說不上來,就道:「桃花還罷了,前面那是誰呢,還不讓開些,回頭主子洗臉水涼了,咱們做丫頭的可就要挨板子了。」童奶奶拉著女兒讓開,正要陪不是,她又笑道:「瞧我這記性,我家寄妹妹才做的奴才,怕是不曉得規矩,童奶奶是客么,你怎麼那麼大膽讓客自己走到廚房來。」說罷眼睛也不瞧他三人,拉了小荷花衣袖一把要走。小荷花也瞧不上小寄姐說那些荷香院之類的話,故意邊走邊笑道:「姐姐莫生氣,她本是要去院子里的姐兒,哪裡會做咱們丫頭的活。還妾呢,給咱們提鞋都不配。」

其實這幾個丫頭都是在素姐身邊久了,就是小桃花笨些,也曉得素姐是不肯給狄希陳納妾的,不然在山東那麼些人勸他兩口兒,都不為所動,倒教小寄姐這幾句話唬著便肯么。所以揣摩素姐的心思,料素姐是要將人哄在家裡慢慢修理,方敢對她們冷嘲熱諷。

童奶奶見女兒漲紅了臉哆嗦著嘴唇,忙拿手指甲死死的掐著她的手,不讓她動,待這幾人都走遠了方放手,走到柳嫂跟前笑道:「嫂子忙,俺們來搭把手。」

柳嫂笑道:「不敢不敢,教小寄姐拎了水回去罷,哪裡敢勞動童奶奶。」另換了面孔說小寄姐道:「咱們家不養閑人,如今家裡待換季了,你分幾件衣裳去做罷。」就將邊上一個大包袱拿給她道:「你自己的跟小桃花的,都是三套。」

童奶奶忙上前接了道:「可是,怎好白吃人家茶飯,正想著跟嫂子討差使呢。」

柳嫂雖是不喜歡小寄姐,也覺得童奶奶一向會做人不討厭,便道:「童奶奶是客,哪能讓你動手。實話跟你們說,咱們大哥斷不會納妾的,並不是怕娘子吃醋,是打心底裡頭敬愛。以後這狄家人呀狄家鬼呀的就不必再提了。」說得小寄姐滿臉通紅,拎著包袱與水罐先走了。

童奶奶便坐在灶下與柳嫂兒燒火說些閑話,趁房內幾個人都出去了方軟語道:「其實孩子那些胡話是教吳夫人嚇的,不是她覓死覓活的,只怕就教吳夫人配了個老頭子了。」

柳嫂兒鼻內笑了一聲,卻不作聲。童奶奶又道:「不知道九爺在不在家。一路上他倒是極和氣的。」

柳嫂兒笑道:「九少爺與咱們大哥大嫂都是極好的,日日一處吃飯。大嫂心愛的小春香都許了他呢,還要等回鄉正大光明的擺酒唱戲成親。」

童奶奶呆了半晌道:「九爺家裡沒給他訂親,就讓他娶個丫頭?」

柳嫂子因從前童奶奶透了口風,也明白她的心思,話裡帶著勸她的意思道:「小春香是大嫂跟前最得意的一個人兒,九少爺有什麼不願意的?也是因家裡定了親不好沒有妻先有妾,要等娶了親方抬她進門。」偷眼看了看外邊無人方道:「論相貌論脾氣,就是第二個大嫂,只怕他家的大娘子日後都不如她得意。」

童奶奶已是死了心,點頭道:「你家狄奶奶說話不帶笑臉不張口,哪怕是對著下人都細氣細語,我卻很有些怕她。」

柳嫂子笑道:「她本行得直坐得正,凡事都講道理。他們兩口子,只是不要討妾,萬事好商量。就是咱爹咱娘下狠說了幾次也不成的。」因鍋上蒸的包子都好了,柳嫂就撿起十來個裝了盒子,又一大罐粥一起遞給她道:「童奶奶先請回罷,若是教人上去說我讓你幫忙就不好了。你看著小寄姐一點兒,休教她出門,也省得這幾個姐姐們為主人出氣。」

童奶奶道了謝回家,就見女兒站在桌前擺了碗筷等她,將盒子揭開道:「這是才蒸好的包子,快趁熱吃罷。」

小寄姐隨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道:「什麼好的,裡邊還不是肉餡呢。」

童奶奶氣極,將手裡的碗放下道:「如今你深宅大院里住著,吃不愁穿不愁,說了那麼些話,人家也沒有認真跟你計較,還想怎麼著。」

小寄姐道:「我不是賣給他們家了么,不吃他的穿他的,我傻呀。」

童奶奶罵她:「死妮子,若不是你受不得人家激賣身契上畫了押,咱們說些軟話兒,已是回京去了。」

寄姐笑道:「回去還不知落在哪個手裡不得好死呢,我瞧這個薛素姐也是紙老虎,說不定我哪天翻了身就在她上邊。媽你不是常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么,我就先吃這苦罷了。」

童奶奶見這個女兒不可理喻,必是前兩年跟小秋姐一處學壞了,氣道:「你在這屋子裡,休出去討罵。」自己氣得頭痛回裡屋睡著去了。

小桃花當時教薛老三唬住,等回屋梳了頭洗了臉,想了半日還是不放心,就輕手輕腳溜到寄姐窗下偷聽,聽了這些好話,就忙忙的報與素姐知道。素姐聽了面上雖還帶著笑說道:「怕是隔得遠些聽錯了罷。」心裡恨不能將小寄姐碎屍成段,只是她依稀還記得書里那位折磨死了一個小丫頭差點見官的故事,不好無緣無故下得手,更不能讓她在狄家出什麼事。畢竟狄希陳與上司不合,若是人家送來的人有什麼不好,就教人家捉到錯處了。想了半日,還是先由著這個小桃花與她鬧罷。便笑道:「她是新來的,萬事你且讓著她些,說不定哪天攀上高枝兒,做了狄奶奶、薛奶奶都說不定呢。看各人造化罷。」

小春香站在邊上,聽素姐這樣說,意思是要看笑話了,還怕小桃花聽不明白,也笑道:「我聽說三舅爺以前常往後門外頭不知道哪一家去,也許喜事就近了呢。桃花姐要不要去認認門,將來怕也是姐妹。」

待小桃花變了臉色忙忙走開,小春香就跟素姐說:「那個童氏也太不像話了些,大嫂你忍得我可忍不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