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太妃只是不小心磕到了頭,養養便能好了,卻沒有料想到一場下了整整一夜的雨會使她虛弱的身子染上風寒。病來如山倒,只不過短短几日的光景,她便是沒有了再從床榻上站起來的力氣,甚至連把眼皮抬起來都需要提前醞釀一番。
床榻前,千機老人幫著太妃診脈。
太妃側過頭,虛弱地說:「先生,哀家還能活多長時間?」她的臉色蒼白而憔悴,整個人也因為疾病的折磨而瘦了許多。
千機老人把手從太妃的胳膊上移開,捋了捋鬍鬚,什麼都沒有說。
「咳咳……」太妃忍不住咳了兩聲,「就算你不說,哀家也明白……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自己最為清楚……」雖是這樣說的,但真要她接受這樣的事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但需要勇氣,還需要時間,只是上蒼還會給她慢慢接受的時間嗎?
她默默地垂下了眼帘,黯然神傷著,「看來哀家的確是活不到看見重孫子出生了。」她這樣說著,說完便是自嘲地笑了起來。說到底,她還是沒能為自己爭下那一口氣。
「太妃不要這麼悲觀,只要能挺過這幾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千機老人寬慰道。
「挺過這幾天?要是挺不過去呢?」太妃反問,卻沒有向對方施壓。她哀求道,「先生,能否幫哀家一個忙?」
「太妃請講……」千機老人道,就算對方不這樣徵求自己的意見,該幫的還是要幫的,畢竟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能不能幫哀家熬過這幾天?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叫哀家能順利幫著景康籌備完滿月宴就好。」太妃聲音哀戚地說,都已經病成這樣了,還在心心念念著蘇景康的滿月宴,足可見那個小傢伙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千機老人卻沒有答應,甚至連一個音都沒有發出來。反倒是站在一旁侍奉的秋月和張嬤嬤忍不住偷偷擦起了眼淚。
她們的動作都不算大,卻是被太妃的餘光掃了個正著。
太妃遲緩地看向她們,「你們哭什麼?哀家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說的時候,她的聲音里多了一分怒意。她是最討厭別人當著她的面哭的,特別是現在這個時候,會叫她感覺她們是在可憐她、同情她!
張嬤嬤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太妃,您只是生了一點小病而已,不要動不動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就算錯過了小少爺的滿月,以後不還有百歲,周歲宴嗎?」她還想要繼續說下去,卻是被一旁的秋月一個胳膊肘撞了回去。
秋月對著張嬤嬤遞了個眼神,好像是在責備對方說出來什麼不該說的話。
見著兩名女婢反常的舉動,太妃微微錯愕,旋即好像想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益發蒼白。她試探著問:「是不是景康的滿月宴已經辦完了?」
秋月和張嬤嬤不敢說話。
「回答哀家!」太妃動容道。
兩人只好點頭。張嬤嬤開口道:「是,四天前,小少爺就已經滿月了。」
聽聞此言,太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看來她的病情又嚴重了,居然又一次把日子記錯了。「景康的滿月宴辦的熱鬧嗎?」
張嬤嬤正欲搖頭,卻是被站在一旁的秋月搶先了一步,「回太妃,很熱鬧……」熱鬧個什麼啊?原本蘇紹是打算為自己的小兒子熱熱鬧鬧辦一場滿月酒宴的,一來是慶祝自己喜得貴子,二來則是希望通過這場酒宴拉近與同僚之間的關係。不過,因為太妃的突然病倒,便什麼興緻都沒有了。
「秋月,你還和以前一樣不太善於說謊。」太妃苦苦一笑,然後感喟道,「都是因為哀家,才會叫小傢伙受委屈了。」
「太妃,您快好起來,這樣就可以參加小少爺的百歲宴了,到時候咱們辦的熱熱鬧鬧的,把這一次的缺失都補回來!」秋月急急地安慰著,生怕太妃因此而胡思亂想。
太妃卻是幽幽地閉上了眼睛,「你們先下去吧,哀家想同先生單獨說幾句話。」
秋月和張嬤嬤有些猶豫,但還是選擇了聽話地向著外面走去。
門被關上了,偌大的房間里就只剩下來兩位老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呆在原處,不知道的還以為整間屋子裡沒有人呢。
不知沉默了多久,太妃忽然緩緩地開了口,「先生,這就是哀家的命,對嗎?」
千機老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明白太妃為何要這樣說。
「以前,你曾經跟哀家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若是強行去改變他人的命格,就會遭到天譴。現如今,就是這樣的嗎?」太妃聲音有些沙啞,原本她是不信這些的,可當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死亡的時候,就不由得不信了。
千機老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太妃,不要多想,好好養病才是。您這病與天譴無關。」的確是無關,因為太妃並沒有對謝小桃做什麼,雖然她說過要把謝小桃趕出侍郎府,但一直都遲遲沒有行動,所以談不上什麼天譴不天譴的。
「是嗎?」太妃反問,只是那雙眸子變得愈發的黯淡了,形如秋日的枯葉。
千機老人靜靜地看著她,卻是在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中讀出了其他的東西。
……
翌日,謝小桃被召進了永安宮,與秦楚衣一同侍候在太妃身邊。
看著躺在床上,眼窩深陷的老人,謝小桃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中生出了幾分惆悵。這哪裡還是一個月前,憤怒的將自己罰到外面下跪的嚴厲老人嗎?
趁著殿內無人,謝小桃偷偷把手搭在了對方的脈門上,想要近一步了解對方的病情。她診得是如此的認真,又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會因為自己的粗心而錯過了什麼,又害怕自己動作過大,會驚醒對方。
良久,她把手緩緩從太妃的手腕上移開,心情比之前卻是更加的沉重了。
「哀家的身子怎麼樣了?」就在謝小桃正準備不動聲色的把太妃的胳膊放回原處的時候,屋子裡卻突然傳出了太妃的聲音。
謝小桃怔了一怔,目光落在了太妃的臉上,才發現對方已經睜開了眼睛,只是那雙黑色的眸子再也尋不見往日的光彩。
「是不是無葯可醫了?」太妃又追問了一句,聲音里卻帶著幾分嘲諷,像是在嘲笑自己。
謝小桃的唇瓣微微翕動,過了很半天,才緩緩地問:「太妃,您醒了?」擺明了是所問非所答。
「你這樣子是在敷衍哀家嗎?」太妃直截了當地問,語氣平靜得卻是叫人看不出一點異樣,沒有人清楚她是不是生氣了,更沒有人清楚她心裡在想些什麼,「罷了,就算你不說,哀家也清楚自己的病情。」
謝小桃看著太妃,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有沒有好奇過,哀家為何要獨獨把你召進宮來?」太妃繼續問,好像又是在明知故問。
謝小桃卻是微笑著回答,「太妃生病了,身邊需要人照顧。」所以,太妃才會把我召進來了。
太妃細細地聽著,以為會在對方的聲音里聽見不滿或怨懟,可惜,出乎意料的是什麼都沒有找到,有的只是恭順與孝敬。她道:「你不恨哀家?」
謝小桃又是一怔,沒有想到太妃會這樣問自己,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太妃這是什麼話?當小輩的孝敬長輩是理所應當的事,我又怎麼會恨呢?更何況,我是真心喜歡太妃的。」她說的是真話,不管在得知真相以後,太妃是如何對自己的,她從來都沒有恨過對方,一點也不。
這下換太妃怔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謝小桃,費了好半天力氣,才勉強拉起了謝小桃的手,情緒激動地問:「孩子,你一直都把哀家當長輩對待嗎?」
謝小桃不假思索地點頭,「嗯……」
「可是哀家到底還是蘇家的人……」與剛剛的直接相比較,太妃的聲音明顯變得含糊了許多,不知是在提醒謝小桃她是蘇家的人,還是意有所指……
謝小桃微微一笑,並沒有伸手去反扣住對方的手,「可您與他們並不一樣。在我重獲新生的時候就告訴過自己,這一世一定要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仇分明!」言外之意是在告訴對方,在她心裡,早已經把太妃和蘇家的人區分開來了,一個是恩人,而其他的則都是仇人。
太妃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謝小桃的堅持。她並沒有像上一次那般生氣,反而是向謝小桃問了一個問題,「你想聽聽哀家年輕時候的故事嗎?」
謝小桃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說話,太妃也是會同自己說這些的。
「你知道,在蘇府的眾多孩子中,哀家為何會獨獨對你好嗎?」太妃幽幽地問。
謝小桃搖頭。
「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最先吸引哀家注意的便是你對銀霜的那份孝心。」太妃開口,緩緩說,「可是,這並不是哀家疼愛你的主要原因。」
這一點倒是叫謝小桃有些意外。當初,她也是憑藉前世的那一點點的記憶,知道太妃喜歡孝順的孩子,才會想盡辦法投其所好,以達到自己在蘇府立足的目的。一直以來,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