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特給蓋爾二世送葯的時候,第十三次聽到宮廷總管將傑達擋在房門外的聲音,他看了看蓋爾二世,對方面無表情,只是將裝魔葯的高腳玻璃杯遞迴,淡淡地說:「好像沒以前那麼難喝了。」
「您的身體已經大有起色,我就減了幾種原料,您覺得效果如何?」
「還不錯,就是常常覺得累,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
「您如果多到外面走動走動的話,很快就會健壯起來的。」敏特將杯子放回托盤裡,留意到門外的傑達不像開始時那樣,總是試著說服總管將他放進來,而是完全安靜無聲響了。他微微有些不好的預感,打量著蓋爾二世情緒還好,便小心翼翼地問:「您……在生公爵的氣嗎?」
蓋爾二世怔了怔,苦笑道:「很孩子氣對不對?我心裡清楚這樣做不好,卻還是忍不住遷怒,明明是我跟他一起作出的決定,可一想到……」他無法再講下去,抬手捂住額頭,目光轉向旁邊的壁爐架。
那裡擺著一幅小像,裡面畫的是他和父親、母親、弟弟在一起的情形。這是他年輕時送給母親的禮物,是他親手畫的。宮廷總管奉他命令去整理王太后遺物時,很體貼地送了過來,他天天看著,想到那時的美好時光,心中就無比難受。
敏特見蓋爾二世又一次沉浸在回憶中,只得靜靜退出房間,關上門,看到總管帶著三分親切、三分恭謹地向自己行了個禮,便點頭致意,卻見到對方使了個眼色,手中接過他的托盤。
敏特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只見走廊的另一端,站著傑達,靜靜地看著這端的門,面無表情,眼中卻透出渴望。
在走廊上悄悄走過的侍從們不停地看他,等走到角落裡便忍不住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見敏特盯著他們看,立刻住了嘴,假裝忙碌地四處擦拭,或掉頭走開。看到這種情形,誰都能猜到他們議論的對象與內容。
敏特嘆了口氣,走過去安慰道:「陛下只是一時想不開,並不是真的生你的氣,別放在心上。」
傑達木然搖搖頭:「不,陛下把我當成是兇手了,所以不肯原諒我。」眼珠轉向敏特:「你呢?你也像別人一樣,認為我是殺害叔叔和堂弟的兇手吧?為什麼要走過來?你不怕受我連累嗎?」
敏特心中暗嘆,知道他這幾天大概受了不少挫折,才會說出這種話來,便道:「你問這種問題,是把我當成傻瓜嗎?之前陛下派你去抓人的時候,就提醒過你,局勢還未穩定下來時,做得太過分會影響你的形象。當時你已經聽明白了,又怎麼會明知故犯?再說,他們倆都是在你監管下的,出了問題,你首先就會受到懷疑,你又不是笨蛋,怎麼會犯這種錯?!」
傑達怔了怔,神色古怪地盯著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難道我說得不對嗎?而且你那天還奚落馬里奧親王呢,如果你真的要殺他,才不會做這種多餘的事。你都佔盡上風了,幹嘛還要弄死他們?就算你真的想弄死,也只會等局勢平息下來,再悄悄把他們解決掉!才不會讓他們死得那麼『轟轟烈烈』呢!」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位年輕的公爵就是個不聲不響陰你一把的主兒。
傑達猛地抓住他的雙臂,兩眼盯著他,卻又不說話。他臂上吃痛,莫名其妙地問:「你這是幹什麼?就算我揭穿了你的狡詐用心,也用不著扭斷我的胳膊吧?」
傑達強忍著激動:「你……你……」「我什麼?」敏特眨眨眼,忽而看向對方身後:「朱妮婭小姐?」
傑達鬆開手,閉了閉眼,才回過頭,果然看到未婚妻怯怯地站在他身後,正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便皺了眉:「你怎麼來了?我不是叫你儘可能留在房間里,不要到處亂跑嗎?」
朱妮婭掃了敏特一眼,敏特很有眼色地走開幾步,忽然對窗外的一叢大紅玫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朱妮婭將視線緊緊纏在未婚夫身上,道:「我才沒有亂跑呢,我只是……想幫幫你……」
傑達不以為然地笑笑:「你能幫我什麼?陛下連我和薩金特都不見,難道還會見你嗎?快回去吧。」說罷就要推她離開。
朱妮婭不服氣地從口袋中抽出一根短笛:「我知道陛下現在心情不好,他以前說過我吹笛子很好聽,心情不好的人一聽就會快樂起來了。我現在就在這裡吹笛,陛下一定會聽到的,等他心情好了,看到我,我就立刻求他不要生你的氣,好不好?」
傑達臉色一沉:「別胡鬧!陛下剛剛辦完喪事,哪有興趣聽你吹什麼笛子?!誰出的餿主意?!快回房間乖乖待著,不然就給我回城堡去!」
朱妮婭聽了他的話,眼圈都紅了,咬咬唇,一跺腳,扭頭就跑出了宮門。守在宮門處的謝德見狀,喊了她兩聲,追上幾步,回頭來看傑達,傑達無奈地揮揮手,他便追朱妮婭去了。
敏特踱上來,見傑達一副頭痛的樣子,小聲問:「這樣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朱妮婭就是小女孩脾氣,氣完了就沒事了,謝德會哄她的。」傑達更擔心的是別的事,「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想的主意,還是有人教唆她,萬一她真的在這裡吹笛子,打攪了陛下,別人肯定會說,叔叔和堂弟剛死,我就迫不及待地尋歡作樂了,還去刺激陛下!你說,到時候我的處境不是更尷尬了嗎?」
這倒也是……敏特想了想,道:「剛才如果你好好跟朱妮婭小姐說,她就不會那麼委屈了,其實你也應該多提醒她才對。」
「我現在哪有心情去哄她?我還要別人哄我呢!」傑達小聲道,「原本就是擔心她在城外不安全,才接她進來的,現在那些人都沒有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讓她搬回城堡吧,這王宮裡太亂……不適合她這樣的女孩子。」
敏特皺皺眉:「你傻了?現在流言滿天飛,你叫你未婚妻搬出王宮,不是更讓人懷疑嗎?而且你的人幾乎全都出動了,城堡里沒人保護,你就不怕她出點意外?總不能派謝德去吧?你每次惹未婚妻生氣,就讓謝德去安慰,是不是太……」頓了頓,他考慮該用什麼詞來形容比較好。
傑達卻完全沒放在心上:「沒事,我們三個人是一起長大的,朱妮婭就像我們的小妹妹一樣。其實他們倆的父親都是我父親的下屬,朱妮婭的父親為了救我父親犧牲,我父親曾經許諾會照顧朱妮婭一輩子,還為我們定下了婚約。朱妮婭從小就在我們家長大,受盡寵愛,可能是太過嬌縱了,不太懂事,這幾年越來越讓人頭痛,幸好她還肯聽謝德的話,我才沒那麼煩惱。」
正閑聊著,宮門處走進一群人,敏特認得為首那個穿著華貴的黑色喪服的青年就是馬里奧親王的次子盧瑟伯爵,只見他一臉倨傲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只用眼角瞥了傑達一眼,嘴角一翹,彷彿在嘲笑。
傑達臉色一沉,扭開頭不去理會他們。盧瑟的隨從們卻沒打算放過他,互相小聲議論著傑達第幾次被「趕」出來了臉皮真厚之類的話,幸好他們還算知道分寸,沒敢大聲說出來,但傑達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盧瑟在國王的房間門前停下腳,回頭對隨從們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先生們,要安靜。」見眾人都照辦了,才得意地整了整領結,撥撥頭髮,然後掏出一個小瓶,往眼上塗兩下,眼睛立刻就紅腫起來。他眨眨眼,擠出幾滴淚,朝旁邊目瞪口呆的宮廷總管抬抬下巴:「還不快通報?是陛下召我來的!」
宮廷總管這才反應過來,立時進房間通報了,不一會兒,就出來請盧瑟進去。後者得意地對傑達笑了笑,才換上一臉戚容,走進了房間。
傑達驀地轉身就走,敏特忙跟上去勸他說:「這說明不了什麼,你用不著為那種人生氣。」
傑達忽然停住腳,轉過頭來,雙眼彷彿一潭黑湖似的,沒有一絲波動:「我想去練練刀法,你陪我過兩招,怎麼樣?」
「哎?」敏特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口答應了,「哎。」
沒過多久,他就後悔了。傑達好像吃錯藥似的,不要命地攻上來。他左擋右擋,也發了狠,大力砍回去。王宮裡準備的劍不好用,很快就被傑達劈出幾個口子,眼著就要斷了,敏特把它丟開,化出自己獨有的加固型冰劍,擋住了傑達砍過來的刀,另一隻手同時化出一把短劍,往他手上一刺,把他的武器打落在地,跳開幾步遠,罵道:「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幹嘛對我往死里砍?!」
傑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時才察覺到力竭,踉蹌著走到牆邊,反身坐下,頭埋進雙膝中,什麼話也不說。
敏特知道他一定還在想剛才的事,走過去想安慰他,冷不防看到他猛地抬頭大喊一聲「叔叔是混蛋!」,嚇了一大跳,條件反射地看向周圍。練刀房中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在,原本負責守衛的士兵在兩次動亂後被調到別處去了。敏特見沒有其他人聽到這話,才安心了些,看著傑達那副樣子,忍不住埋怨:「叫什麼呀?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傑達兩眼直盯著他:「我問你,陛下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什麼地方做錯了?他認為我是那種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的人嗎?你都能想到的事,他從小看著我長大,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