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千騎卷平岡 第610章 巨變(二)

夜色,已深。

春谷城外的校場中,陳武獨自一人坐在中軍大帳里吃悶酒。

原本統帥一軍,結果韓當過來後,就奪走了他的兵權。這種事情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感覺不舒服,更何況陳武也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被人無緣無故奪了兵權不說,還變成了押糧官,負責後勤事務……這讓一向桀驁的陳武,心中更加惱怒,甚至對孫權有些怨恨。

想當初,孫策被殺,孫權繼位。

他陳武是第一個站出來,旗幟鮮明的表示支持孫權。

可到頭來,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廬江之戰,與陳武並無太大幹系。連周瑜都吃了敗仗,身陷重圍之中,你韓當就能比得過周都督,就一定可以救出周瑜,戰勝張遼嗎?

想當年,你韓當跟隨孫堅,二十二路諸侯也奈何不得人家。

現如今張遼兵強馬壯,身邊更有馬超這種虓虎般的猛將,還有郭嘉這種智謀過人的謀士,你就一定能大獲全勝?

至少,陳武不這麼認為!

而事實也證明,張遼的確不是那麼容易對付。

三日前,韓當率部渡江,結果還沒等他上岸,就在江岸遭遇蕭淩迎頭痛擊。若不是黃蓋援兵抵達及時,說不得韓當首戰便要潰敗。憑藉黃蓋兇猛的攻勢,江東軍登陸大江西岸,漢軍隨即撤退,固守襄安縣城。

蕭淩守城,而太史享則率一支騎軍,屯駐襄安以南。

西聯馬超所部,進可攻退可守……黃蓋韓當兩人手中三萬強兵,被攔在襄安城下,止步不前。

人家張遼還沒有露面,甚至連馬超都沒有出動。

只憑兩員小將,就把韓當死死攔在城下。

而韓當對此卻是束手無策,只知道猛攻襄安……在陳武看來,如此猛攻根本沒有用處。他派人渡江勸阻韓當,卻被韓當一頓臭罵。陳武這般高傲的性子,又怎能容忍韓當如此輕視?

可韓當是孫氏老臣,是孫權老子孫堅留下來的班底。

陳武就算再厲害,也無法爭過韓當,只能忍氣吞聲,守在春谷充當運輸大隊長。

時間,已經將近八月。從廬江傳來的消息,也讓陳武感到失落……周瑜被困在臨湖,據說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而韓當等援兵距離臨湖不過咫尺,卻無法寸進。想來,這世上最大的痛苦就在於,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卻是觸手不可及。若不得援兵,周瑜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這裡,陳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將軍,營外有一人,說是將軍同鄉,求見將軍。」

陳武是廬江人,聽聞親隨稟報,不禁一怔。

同鄉?

他在家鄉已沒有親人,隨孫策渡江之後,家人幾乎都遷到了丹陽。這個時候,所謂『同鄉』,又是什麼來歷?

心中,或多或少有些瞭然,不過陳武卻不動聲色。

「既然是同鄉,便請他進來說話。」

親隨領命而去,陳武則起身從大帳的廊柱上取下寶劍,而後坐在書案後將寶劍拔出。

這口寶劍,是當年他投效孫策時,孫策贈予。

雖然算不得神兵,但是卻鋒利無比,算得上一口好劍。陳武命人又點亮了幾支松明,把大帳里照映的非常通透。他一手拿著一塊柔軟布巾,認真而仔細的擦拭寶劍。不一會兒的功夫,親兵領著一名老者走進大帳。當陳武看清楚那老人的時候,不由得一愣,驀地站起身來。

來人,還真是他的同鄉,而且陳武也不陌生。

喬玄,喬國老!

「喬翁,怎地是你?」

陳武面露驚喜之色,連忙把寶劍收回鞘中,而後擺手示意親隨退出大帳。

喬玄風塵僕僕,看上去顯得非常疲憊。他走進大帳後,也不客套,徑自坐下來,從書案上端起一碗酒,便一飲而盡。吃完了酒,他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而後伸手抹去鬍子上的酒漬。

「子烈,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有勞喬翁挂念,別來無恙倒說不上,不過是湊合著而已。」

喬玄在廬江頗有名望。

其人家境殷實,卻樂善好施,故而口碑極好。陳武對喬玄也頗為尊重,後來孫策娶了大喬夫人後,陳武對喬玄也就更加敬重。只是前兩年孫權送走了大喬夫人和孫紹,喬玄一怒之下便離開江東,返回廬江老家。陳武對此也頗感無奈,從孫權的角度而言,他這麼做似乎並無大礙。可是在喬玄看來,這是對他的奇恥大辱,也使得喬玄對江東的感情,隨之減弱。

而今,喬玄突然來訪,的確是有些出乎陳武的意料。

他為喬玄滿上一杯酒水,而後笑問道:「喬翁怎地會來我這裡?」

「我此來,為救子烈性命。」

喬玄倒也不客氣,開門見山便說出來意。

陳武聞聽,眉頭微微一蹙,輕聲道:「喬翁,大夫人的事情我也知道是主公做的不對,可畢竟是一家人,喬翁何苦要與主公為敵?更不要說,周都督而今身陷臨湖,喬翁何以視而不見?」

「休要與我言那不仁不義之人。」

喬玄一臉怒色,大聲道:「當初我敬他是名門之後,才學過人,所以才忍下了那樁婚事。可沒想到,此兒心中全無親情。紹與大喬北上時,他一言不發,甚至還表示贊同,實非君子所為。

子烈,喬某福薄,當不得那人的尊長。

自伯符故去之後,江東上下再無半點進取之心。孫仲謀任人唯親,更是個心狠手辣之人……江東若落入這等人手中,實乃百姓之苦。子烈,你在伯符帳下,本為大將,獨當一面。可現在呢?你辛辛苦苦在這邊苦戰,到頭來黃蓋韓當一來,你便被奪了兵權。在孫仲謀眼中,你我皆非他信任之人。不管你為他付出多少辛苦,到最後恐怕也難有好下場,請你三思。」

「這個……」

同樣的華語,若處子別人口中,陳武或許會惱怒異常。

可是這話從喬玄口中說出,卻好像有一種別樣的震撼力。他坐下來,低著頭一言不發。喬玄說的沒錯,無論他怎樣做,始終比不得孫權身邊的元從,更比不得黃蓋韓當程普這些人。

而今,孫權更看重魯肅,看重周泰這些當初跟隨他起家的人。

陳武又沒有周瑜那樣的才華和名望,又怎可能被孫權真箇重用?

「喬翁,武受伯符所重,方有今日之成就。

今江東正處於危難之際,我若撒手離開,豈不被人恥笑?」

哪知道,陳武這一句話,卻讓喬玄臉色更加難看,「子烈,你還算是有情義的人,比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之人強似百倍。既然你還念著伯符的知遇之恩,那我不放再與你說一件事。

當年伯符遇刺,並非你我想像那麼簡單。

我本以為是一個意外,可前些時候才知道,這其中另有內情……」

陳武聞聽,頓時一個寒顫。

他一下子站起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喬玄的胳膊,「喬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喬玄嘆了口氣,在陳武耳邊低語一陣。陳武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雙手握拳,瞠目欲裂……

「喬翁,你所言當真?」

「這種事情,我怎能信口開河。」

「啊呀,主公你走的好冤枉……」陳武只覺身體中有一股氣直衝頭頂,他抬腳將書案踹到,拔出寶劍咔嚓將書案劈成兩半,臉上更殺氣凜然,咬牙切齒道:「若果真如此,陳武反了!」

……

周瑜,躺在踏上,面容憔悴,臉色蒼白。

才中秋,天氣正適宜,可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舒縣城外被毒箭射傷,雖然在臨湖找來醫生救治,可這臨湖小縣,又哪兒來的名醫聖手?臨湖本地最有名的醫生,也僅僅是緩解了周瑜的傷勢。那毒性並沒有完全拔除,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毒性越來越重。若這個時候,周瑜可以潛心休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偏偏漢軍圍城,他身為主帥不得片刻休息。以至於這身體越來越差,不過月余,整個人就變得無比憔悴。

昨夜一場秋雨,周瑜受了涼,就病倒榻上。

這在以前,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情,而現在……

「江東可有消息?」

周瑜一陣劇烈的咳嗽,吃力的從榻上坐起來。

早有親隨上前攙扶,低聲道:「義公將軍的兵馬,仍被抵擋在襄安以東。雖然他與黃將軍連番猛攻,奈何賊軍守衛森嚴,至今無法突破。至於城外賊軍,今天倒是非常老實,沒有動靜。

據斥候打探消息,主公正在從會稽抽調兵馬,相信用不得多久,一定會發兵救援。」

周瑜聽罷,鬆了口氣。

不過,他旋即反應過來,輕聲道:「你剛才說,城外漢軍沒有動靜?」

「是啊!」

周瑜心裡一動,連忙起身道:「快扶我去城頭查看。」

「都督,外面大雨……」

「就算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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