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自從中了風以來人就有些昏昏沉沉,每日大半時間都在床上睡覺,故而沈雲娘的事直到了轉天清早才聽到消息。
以往到了飯點自有餘媽媽去叫醒她,昨日換了壽和院的兩個婆子伺候,進來瞧見大夫人還在睡著,樂不顛的關門回了房,跟另一個婆子跑回西稍間的屋裡嗑起瓜子來。
其餘的丫鬟們早聽聞了余媽媽在壽和院被懲治的消息,生怕得罪了那兩個婆子引火上身,全當起了睜眼瞎子,每一個敢跑到大夫人面前去獻衷心。
翌日,大夫人早早地就被餓醒了,眼睛咕嚕嚕地往一旁的矮塌上看了一眼,沒瞧見余媽媽,張開嘴咿呀地喊了幾聲。
屋外從前在大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綠漪聽見動靜,猶豫了一下,轉身去了西稍間。
「兩位媽媽,太太醒了。」
綠漪進去的時候,那姓何的婆子正和另一個姓盧的婆子吃著早點,栗子桂圓大棗粥、油菜瘦肉粥,還有湯包兩籠,小菜六疊,和往日大夫人用的並無差距。
「唔。」那婆子手裡正拿著一個湯包吃著,嘴上滿是油漬。含糊不清地道:「去問問太太有何吩咐啊,在這裡傻愣著幹什麼。」
綠漪能從眾多丫鬟上脫穎而出成為大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自是有些老練的了。方才她趴在門縫上聽的清楚,大夫人嘴裡含糊地在喊著餓字,畢竟從昨晚上到現在滴水未進。
只是這話自然不能這麼說。
綠漪看了何媽媽一眼道:「估摸太太是餓了,以往這個時辰都是該吃早飯的。」
何婆子點點頭,看了眼桌上盛粥的白瓷盅,已然有些見了底,琢磨了下,拿起湯匙把兩樣粥混在了一起,不多不少剛好一碗。又把她們吃剩下的小菜混了混,叫綠漪給大夫人端過去。
綠漪看的直發愣,端碗的手都有些顫抖了。
何婆子不悅地瞪了她一眼,「怎麼還不快去,一會兒太太餓極了,看我不罰你!」
若是自己不去,還不知道她這兩個人要怎麼處置自己呢,可若是去了,這樣的東西,哪裡是人吃的……
綠漪在心裡盤算了半天,硬著頭皮從桌上端起東西送去了正房,只想著待會撂下東西就走。
屋裡,大夫人喊了半天嗓子乾的不得了,正吃力挪動著地往床下蹭,綠漪進門時看見這等情形嚇了一條,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奔了過去。
「太太,您有事吩咐奴婢,小心摔著。」
大夫人看著她手舞足蹈地咿呀亂叫起來,見她遲遲沒有回應自己,急得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扎進了綠漪的肉里,疼的她呀的一聲收回了手,捂著手腕連連往後退。
大夫人隨即兇狠地瞪了她一眼,綠漪看著自己被抓傷的手悔的腸子都青了,看向大夫人的目光也帶了些厭惡。搬了一旁的炕桌過去,擺好了筷子調羹後就關上門退了出去。
大夫人歪著脖子用拇指和食指吃力地握起調羹,晃晃悠悠地盛了一勺吃進嘴裡,還沒有下咽就噗地一聲吐了出來。
舉著調羹咿咿呀呀地叫喊著,一抬腿把炕桌掀翻在了地上。
綠漪聽見動靜可是不敢再進去了,忙去了西稍間找何婆子和盧婆子。
兩人得了信過來,一進門就瞧見砸了滿地的東西,頓時心生不悅。
「喲,這是怎麼了,你這個丫頭怎麼做事的,太太如今這樣哪裡能自己進食呢!你怎麼不在一旁伺候著!」何婆子先是故作模樣地訓斥了綠漪,又轉過頭來看著大夫人笑道:「太太可是覺得東西不合口味?」
盧婆子冷哼了一聲,「我瞧著太太是心火太旺了些,這樣的東西確實不適合給太太吃,還是餓上兩頓,清清腸子,才是養身之道。」
何婆子聽了點點頭,笑著道:「倒是我的不是了,既如此太太和奴婢們說就是了,怎麼好打破了東西,萬一傷了太太,老太太那裡可是要罰奴婢們的。」
大夫人一聽她說老太太,頓時感到有些不安,越發急著要尋余媽媽。這屋裡她認識的只有綠漪一個,一雙眼睛如出鞘的利劍般狠瞪著她,手上一個勁地錘著床,老鴉般嘶啞地喊著余字。
那盧婆子冷哼了一聲,不屑地道:「太太還提那惡奴做什麼,余媽媽奴大欺主膽敢對太太圖謀不軌,又和孟姨娘勾結弄掉了大姑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聽說可是個成了型的男胎呢!如今老太太已經把她關了起來,往後太太這裡就由我們二人負責伺候了。」
大夫人聽了這話,不敢置信得瞪大了眼睛,臉色漲得通紅,歪著嘴朝那丫鬟哆哆嗦嗦地哼哼了幾聲,像是在問著她何婆子說的可是真的。
那丫鬟抬頭看了何婆子一眼才無聲地點了點頭。
大夫人只覺得好似晴天霹靂,余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她是清楚的,從她八歲就跟在了身邊伺候,豈會來害自己,她這病分明是被二房那窩東西害的!又想起方才那婆子說雲娘掉了孩子,更是悲從中來,淚水沿著臉頰滾滾而下,一發不可收拾。
突然感覺到身下一片濡濕,大夫人一怔,驚慌地的「呀」了一聲,不一會的功夫床單就濕了大片。
何盧兩個婆子見了嫌惡地掩住了嘴連連後退,一抬眼看見旁邊站著的綠漪立刻道:「傻愣著幹什麼,沒瞧見太太尿了一炕嗎!還不快去伺候!」
說罷兩人就皺著眉頭匆匆跑了出去。
※※※
「聽茶水房伺候的百靈姐姐說,太太今早失禁了。」夏堇一邊伺候著璧容吃午飯,低頭壓低了聲音道。
事情發生的著實有些突然,璧容怔愣了半響,才問道:「前陣子不是還說見好了嗎。」
夏堇頓了頓,「好像說是這病不能被氣著。」
璧容驀地想起郎氏派去的那兩個婆子來,問道:「可知道她們有什麼行動?」
夏堇搖搖頭,「那兩個婆子不許外間的小丫鬟們靠近正房,只准了一個叫綠漪的大丫鬟在屋裡伺候。」
璧容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地深深佩服起了郎氏這無聲勝有聲的手段來。
璧容正感慨著,外頭的丫鬟進來稟報說大奶奶來了。
經過昨日的事,璧容已經決定了這些日子要當個睜眼瞎,所有事情一概交給沈君佑去解決,遂低聲囑咐秋桐道:「你眼睛亮一些,一會兒她若是提起昨日的事,你就尋個借口把我支開。」
秋桐強忍著笑,點頭道:「奶奶放心,一會我就囑咐三娘把補湯燉上。」
都囑咐妥當了,才叫夏堇扶自己起來,往門口走去。
「大嫂怎麼得了空子來我這裡了。」璧容笑著迎了她進屋裡。
璧容說的雖是再平常不過的客套話,可眼前正值多事之秋,大奶奶還能有閒情逸緻來串門子,實在有惹人非議之嫌。
大奶奶訕訕地笑了笑,「老太太那裡都事極能幹的人,我可沒什麼不放心的,我那莊子上的人送了蘋果來,這不,一抬眼走到了你門口,就想著進來歇歇腳,也給你送些來嘗嘗鮮。」
大奶奶當初陪嫁的兩處莊子都在朔州的北郊,其中一處正是個蘋果園子,此事府里是眾人皆知的。
都說孕里的人多吃蘋果好,璧容笑著道了聲謝,吩咐外頭的婆子收了那一籮筐的蘋果。
大奶奶又道:「眼瞅著要到了廿四的廟會,我琢磨著想給貞姐兒和珠姐兒兩人做雙繡鞋,家裡要說女紅可是沒人比你好的了,你幫我參謀參謀綉些什麼樣子的好。」
只是來討花樣子?璧容心裡嘀咕著。
「這有什麼的了,我屋裡有不少呢,你只管挑就是了。」說著,吩咐了青沐道:「把柜子里裝花樣子的笸籮拿過來。」
青沐應聲而去。
秋桐領著後面一個稚嫩的小丫鬟端了茶點上來。
大奶奶看看秋桐和夏堇,又瞅了瞅那個眼生的小丫鬟,笑著道:「二弟妹真是有福氣,屋裡的丫鬟個個都是伶俐的,也不知是不是你這裡的風水格外養人。」
璧容一笑而過,並未應她。
不一會兒,丫鬟拿了裝花樣子的笸籮過來,璧容問了她鞋面的顏色,幫貞姐兒選了一個蝶鬧海棠的樣子,幫略小的珠姐兒選了一個小貓滾繡球的樣子,大奶奶笑著叫丫鬟收了。
大奶奶倒也沉得住氣,跟璧容左一句又一句地打著太極。
兩人正說到昨日秋蘆巷子劉員外家娶媳婦的事情,大奶奶往左右看了兩眼,只有璧容身旁站的一個夏堇和一個穿豆綠色夏衫的小丫鬟,笑著對夏堇道:「這茶有些涼了,你帶著丫鬟們去給我們換杯熱的過來吧。」
正題來了!璧暗自道了一句,吩咐夏堇出去換了新茶。
大奶奶往前挪動了兩下,聲音壓得極低,「太太今早失禁的事,你可聽說了?」
璧容裝作驚訝地搖搖頭。
大奶奶見了嘆了口氣,「哎,先是大姑奶奶出了這檔子事,如今又是太太,許是真應了孟姨娘那句話,老天爺在天上都看著呢!」
大奶奶看了璧容一眼,聲音突地有了些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