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8日,農曆大年三十。
每年到這個時候,不管有多忙,中國人都會放下手中的活,一家人圍著餐桌,暢談過去,追溯歷史,或者計畫來年,憧憬未來。李思明也一樣,公司在兩天前放假了,雖然收到了大量的訂貨,但這個時候如果還是堅持正常生產,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公司標榜人性化,所以還是全體放假過年,尤其是公司超過百分之六十人,家在外地。
跟前幾年一樣,除夕之夜除了享用一桌豐盛的年夜飯之外,一家人圍著電視看春節晚會,也是一大享受,中國人已經形成了習慣,如果哪一年沒有了春節晚會,那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在這一個夜晚,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羊肉串》使老百姓笑得喘不過氣。李思明三代同堂,圍著電視欣賞精彩的節目,也是其樂融融。
李思明感到很幸福,前世他是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只能到老同志家裡湊熱鬧,可以說是個「可憐人」。現在不一樣,他有關愛他的父母,有心愛的妻子,今年還多了一位屬牛的兒子。事業似乎也有成。
這位李小明同志,今天晚上很興奮,似乎也感覺到今晚的不同,看到大人們盯著電視機笑,他也跟著笑,天知道他在想什麼。白天被他媽帶去串了回門,一不小心尿濕了比他大兩個月的徐嬌小朋友新衣服之後,被人趕了回來,小小年紀就會調戲小姑娘了。徐大帥夫婦倆這次春節什麼地方也沒回,將雙方父母接到了深圳一起過年,更是一大家子。
「阿明,跟你商量點事。」楊月抱著兒子,對著坐在身邊的李思明道。
「要不是什麼人命關天的事,千萬不要用『商量』這個詞,我承受不起。」李思明逗著兒子道。
「大過年的,說什麼『人命關天』這種不吉利的話,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沒想到一直盯著電視看的父親開腔責怪了。
「爸爸,當著您的孫子我的兒子,請您注意您說話的語氣,以免不良影響。」李思明拿兒子做擋箭牌。
「你這小子,懶得說你。」父親不說話了。
「你不能少說兩句?」楊月極隱蔽地掐了他腰間一把,「既然不用『商量』這個詞,那麼我通知你,過完節後,我就要回去上班了。」
「好啊,那我祝你工作順利!」李思明道,「兒子又不是沒人帶,你就知福吧!」
「是啊,小月,小明有我呢,你就放心吧。」李思明母親插話道。
「你看,我們全家都支持你投身到新聞戰線的偉大事業之中。你還有什麼不同意見?」李思明道。
「我是對你有意見,嗯,也稱不上什麼意見,反正我上班後,陪兒子的時間少了。你以後要多陪陪兒子。」楊月道。
「我每天晚上都陪兒子,只不過人家呼呼大睡,不理我罷了。」李思明笑著道,看楊月對他的回答不滿意,改口道,「其實像這樣老哄著,也不利於兒子的健康成長。」
「那你說怎麼辦?」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們家有倆寶。」李思明順便恭維了一下老爸老媽,他忘了他爸媽更寵孩子,這隔代教育可不那麼太科學,「你就知足吧,我不想說什麼家庭比事業重要,更不想耽誤你的事業前程,現在是新社會,講究男女平等,你自己悠著點就行了。千萬別像你爸!」
「我爸又怎麼了?」楊月不滿。
「自從上次他來深圳後,往咱們家打了多少次電話?要是表示慰問還行,可是催我的工作進度就不對了。就今天大年三十,還一個勁地催。不知道的,還以為地主趁著年關逼債,咱們家又沒喜兒。不對,你倒是姓楊!這年頭楊白勞比黃世仁要牛氣得多!」李思明藉此表示嚴重不滿,「要不把你抵押得了,我還不吃虧。」
楊月抿著嘴笑,李思明的表情就像小媳婦一般委屈。
「你別發牢騷了,這說明我爸對你表示重視,別得了便宜賣乖。」楊月笑著道,「在我爸眼裡,你可比我受重視!」
「是嗎?」李思明裝聾作啞,「我怎麼沒感覺到?」
大年初一,徐大帥一家三口,加上雙方父母,共七口人,來李思明家做客,這一下子就顯得房子實在是太小了。過年小孩子最喜歡了,因為可以得到壓歲錢,徐嬌小朋友和李小明小朋友這回掙了,不過這兩個小屁孩可不知道什麼是錢,稍不留神就會被他們撕碎了。
「大吉大利,我們家小明佔了便宜啊,你爸媽還有你岳父母都掏錢,承讓了!」李思明開著玩笑著,兒子得了兩份錢,扣去自己爸媽給徐嬌的那一份,還掙了一份。
「你就樂吧,不就是這點錢嘛,你還在乎?」徐大帥笑著道,無所謂。
「我覺得吧,這實在是虛偽。一般情況下,你給我孩子錢,我給你孩子錢,掏來掏去,還是回到自己口袋裡,不多也不少。孩子們不樂意了,弄了半天他們都是擺設,沒撈著一點好處。」
「那你就別把錢放在自己口袋裡,不就得了?」徐麗插話道。
「新鮮,壓歲錢也是錢,你將來就放心你們家徐嬌身上帶著這麼多錢?」李思明道,「所以說,父母們總是說替孩子將錢存起來,那是借口罷了。」
「難得,你對這事還考慮這麼周全。」徐麗笑著道。
「古人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身為人父,考慮得事情自然就多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不是如此,那些個外國人為什麼許多人寧願不要孩子?」李思明道,「還能省了一大筆錢。你說我爸媽當年為什麼不多生幾個?那樣傳宗接代的光榮任務就輪不到我了。就像大帥家那樣,兄弟姐妹一大串不是很好嗎?也許我爸早就預見到國家要搞計畫生育,提前為國家做貢獻!」
「這個,我不做評價。」大帥笑著道。他發現楊月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他這個就是口是心非,不說正經事的時候,你們別把他當回事!」楊月卻說道,「有時候,看上去又像是大徹大悟的樣子。」
李思明開玩笑開習慣了,要說他的心理年齡,早就過了中年,但是這心態還是十分年青,這也許要等兒子長大成人,他才會真正改變吧。正是因為如此,跟他在一起,總不會太沉悶。他始終是一個樂觀向上的人,對待生活無比熱愛的人,會變著方讓生活充滿活力,而且跟大帥不同的是,他是一個懂得浪漫的人,讓楊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他最熾熱的愛,就像剛結婚時一樣的甜蜜和芬芳。
而大帥不同,80年代的男人還沒學會什麼是浪漫——那些浪漫的事在許多人看來,是應該受批判的,至少應該保持距離。但是時代總是一往無前地前行,不因為我們喜歡而停下腳步,也不會因為我們不喜歡而加速,時間是最無情的一種武器,它擊碎了一些東西,又帶來了另外一些東西,這種新東西總會受到一部分人歡呼,又受到另外一部分人鄙視,甚至痛心。
「過些天,我想去一趟香港!」大帥看著兩個小孩在沙發上呀呀地哼著,兩個年輕的母親圍著逗弄。而老一輩們不是在廚房忙著做飯,就是在一旁拉家常。很溫馨,但卻是無法無天:晚輩們坐享其成,老一輩忙前忙後的。
「你去就是了,這也要我批准?」李思明奇道。
「是私事。」大帥道,「這是都怪你!要不然,我就不必去了,公司里春節後各方面工作都要加速擴大了,時間很寶貴啊。」
「什麼事,讓你愁眉苦臉的,還跟我有關?」李思明道,「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就是你跟楊月拍的什麼婚紗照,小麗在我耳邊提過很多次了,她非要我跟她去補拍一套。孩子都有了,還拍個什麼勁啊!」徐大帥很鬱悶,「你說當年你沒事拍什麼婚妙照?拍張兩寸結婚照就得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什麼叫浪漫?浪漫就是浪費金錢並讓時間變得漫長,這是我的經驗總結,我送給你。」李思明笑著道,「再說了,我跟我老婆的事情,關你們夫妻什麼事?」
「你這個人對外國人那一套總是很熱衷,艱苦樸素在你身上是找不到的。」徐大帥道,「你要是窮光蛋,我看你怎麼浪漫起來。」
「這你就不懂了,要抓住女人的心,就要懂得浪漫,這裡面學問很大。富人有富人的浪漫法,窮人有窮人的浪漫法,只要是發自內心,就值得懷念。」李思明吹噓著,他湊到大帥的耳邊,避開兩位女人,輕聲地說道,「我是過來人,要不要我教你幾招,我包你能很快治好氣管嚴的毛病。」
徐大帥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他最忌諱別人說他有「妻管嚴」。李思明也感到奇怪,這麼帥氣高大而且出色的男人,怎麼就得了這個病,真是讓人惋惜!也許人家偷著樂吧?
「你有多大歲數,過來人?」徐大帥道,「說這話,不怕閃了舌頭?」
「你別激動,作為你最忠誠的朋友,給你提建議也是我的義務,我不幫你不幫誰,雖然不能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但是給一些忠告也是可以滴。
第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