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們在研究螞蟻時,會研究數百萬隻螞蟻所構成的龐大帝國,是如何有條不紊地分工運作的。在研究狼群時,會研究少則十幾隻,多則幾十隻狼構成的狼群社會裡,成員是如何生存和交流的,進而是如何保持整個狼群興旺發達的。這叫動物的社會性。
人也是社會性的動物,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從一出生起,我們就會因為我們的家庭而從屬於某個階層,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出身,將我們打上了財富、民族、政治和宗教信仰的標籤。也許是永遠。這叫出身。
然後,我們開始成長、求學,更大一點就開始反抗、掙扎、奮鬥或者逆來順受。同樣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我們總是從一個組織里到另一個組織,從一個團體到另一個團體:校友、足球隊友、同鄉、戰友、同事、合伙人甚至同一個健身俱樂部會員。這叫圈子。
沒有人能逃得了這個社會學邏輯。
李思明自從踏入好萊塢,就註定了他接觸的都是演員、編劇、電影院老闆、廣告贊助商,還有上輩子只是聽說過的大導演、大明星。這個是他目前所在的圈子,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他都要在裡面周旋,不過他到目前為止,還混得不錯。
當他走入大廳,所有與他有過交往的,跟他熱烈地擁抱,不認識的,也熱情地問候祝福他,李思明也虛偽地寒暄著。李思明找到了所謂的成功人士的感覺,在這個場合下,任何人都會走路一不留神就飄了起來。成功的訣竅,就是剽竊。不過,李思明還沒有臉紅的覺悟。
不過有一個人,他不太想直接面對,那就是大導演斯皮爾伯格了。後者跟盧卡斯等人被稱之為「新好萊塢」的代表,舊好萊塢的影片以戰後那次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代為主要服務對象,現在他們都是30多歲的人,都處在追求享受夜生活的時期。而「新好萊塢」的目標則是他們二十幾歲、十幾歲或10歲以下的孩子,那些穿著「耐克」和「阿迪達斯」運動裝,水洗褲子,戴著紐約「揚基」棒球帽子的孩子。
李思明倒不是因為剽竊斯皮爾伯格未來的作品而不好意思,而是因為他的名字總是被用來和斯皮爾伯格相提並論,往往是被那些不喜歡後者的「舊好萊塢」人用來批評此人最有力的例證。
兩人有許多相似的地方,都是被許多人用「天才」來形容的一小部分人,只不過李思明是個濫竽充數的人,沒人發現而已。兩者都有著巨大的票房號召力,去年初《印第安納·瓊斯和魔宮傳奇》的拍攝計畫公布後,電影院破天荒地以4000萬美元作擔保,在影片拍攝完成之前,就已經開始贏利,更不用說它發行之後了。而李思明的《查理的天使》在剛宣布拍攝,有電影院老闆就找到麥克肯納公司,同樣也用4000萬美元做擔保。
不過李思明跟斯皮爾伯格卻有很多的不同,首先這輿論就對李思明一直是持讚賞的態度。斯皮爾伯格的充滿想像力的電影,被評論界認為是沒有深刻社會和人文思想的電影,是「爆米花」電影,跟李思明的電影完全相反。於是《E·T外星人》這部好萊塢歷史上最成功、最受人愛戴的影片,卻只獲得了奧斯卡的音樂獎、音響、特別視覺效果獎和音效剪輯獎,這些對於一位導演來講根本就不重要。令人極為驚訝的是,所有其他獎項,甚至包括最佳服裝獎,都一股腦兒地授予了《甘地》這部影片。
「為什麼?」專欄作家萊克斯·里德曾經這樣問道:「就因為那折線的被單,粗麻布的背袋和那些纏腰布嗎?」《甘地》的主要製片人阿坦伯羅也是足夠坦率的,因為他面對明顯受到冷遇的斯皮爾伯格感到十分窘迫,當他走上前去接受了他的奧斯卡獎時,他躊躇地給了斯皮爾伯格一個安慰的擁抱。
在眾人面前,斯皮爾伯格對這種待遇只是付之一笑。他開玩笑地說:「看,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努力。我們餵了投票箱,只是沒有餵飽它們。」斯皮爾伯格在《洛杉磯時報》上推測,人們覺得這部影片已經得到如此之多的獎項了,因而不應該得到更多的了。然而,私下裡,他卻被深深地傷害了,他甚至將這種受傷害的感情瞞過了他最親密的同伴。這是一種與所有其他有關的人不同的感覺。
同樣,在1983年的那一屆奧斯卡上,應該失望的還有李思明,至今還有影迷在為李思明鳴不平。要知道,從《肖申克的救贖》結束公映,發行錄像帶以來,到目前為止一直牢牢佔據錄像帶出租店的出租率排行榜上第一名的位置,目前還看不出有超過這一成績的電影出現的可能。面對不斷出現的令人不得不吹捧的新電影,這部電影仍可以被稱之為最令人難忘的少數電影當中的一部,由此可以看出這部電影有足夠的出色。
因此李思明和斯皮爾伯格這對83年奧斯卡頒獎晚會上的失意者,讓那一屆奧斯卡成了有史以來最不公平的奧斯卡。只不過,李思明本人倒沒有什麼感覺,因為後來的兩部電影讓他贏得了所有人的吹捧。當李思明面對這個人時,他總覺得自己是那些批評者的幫凶,有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的感覺。
李思明從年齡上說,也是屬於「新好萊塢」中一份子,但是李思明總是避免去評價斯皮爾伯格,面對記者提問時,他總是很巧妙地避開一些人對斯皮爾伯格所指責的那些東西。而斯皮爾伯格,對記者要求他評價李思明及其電影,也是將溢美之詞全送給了李思明,私下裡卻抱怨為什麼媒體非要把自己和李思明放在一起比較。
不過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盧卡斯,此人現在基本上已經不當導演,而是全力製作電影,一直是斯皮爾伯格的瓊斯系列的主要合作者。在這個場合下,盧卡斯自然要為兩人做一下介紹人,這兩人還從未當面說過一句話。
「李,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史蒂文,我想你應該知道的!」盧卡斯一見到李思明,就熱情地拉著李思明說道。盧卡斯又矮又瘦,對自己一貫苛刻,他經常習慣性地雙臂抱在胸前。
「你好!」李思明和斯皮爾伯格握了握手,兩人都有些尷尬。
「恭喜你,你又一次獲得了提名,我提前祝福你!」斯皮爾伯格試圖掩蓋自己的失望,他指的是導演獎項,他本人這次並沒有獲得提名。
「這只不過是一些人想找出幾個人站在台前,好讓人拍照,不要冷了場而已。」李思明開玩笑道,他不想讓對方有些難堪,認為自己故作清高,「聽說你這次要做頒獎嘉賓?」
「是的,我將為最佳導演頒發小金人。他們安排我做這個,我只得從命,他們也許想通過這種方式讓我了解一下,摸一摸小金人什麼感覺!」斯皮爾伯格自嘲道。他有著標誌性的鬍子和一副眼鏡,他跟盧卡斯站在一起,兩人都是同樣的裝扮,看上去都像是某個大學的助理教授。
而李思明這個每天刮鬍子很勤快的傢伙,才是真正的教授,只不過這個身份沒人太注意。與大多數電影圈中人相反,李思明來自遙遠的中國,對於此時大多數美國人來說,實在太神秘了,想了解李思明的個人生活和隱秘事情,也沒有渠道,只能靠道聽途說。
斯皮爾伯格的情人這次也參加了,也是頒獎,而且是有孕在身,這令學院有些為難,他們不想讓一個孩子的父親和未婚母親同時站在台上,然後一同出現在千家萬戶的電視機里。因此,學院將兩人分開,斯皮爾伯格被安排在後面為最佳導演獲得者頒發小金人。
「聽說,那部小說在你的手裡,辛德勒?」李思明沒話找話。
斯皮爾伯格自從拍了那部外星人之後,奧斯卡給他的壓力與日俱增,他的創作範圍也有局限。他那純熟高超的表現手法同影片類型單一化的內容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為此他一口氣買了三部很有影響力的小說,《紫色》、《太陽帝國》和《辛德勒的名單》,他準備再當一回中學生,正如某些人認為的那樣,他是一個偶然踏入電影圈的中學生。在史蒂文的血脈中,流著猶太人的血。對於納粹的暴行,他自小就聽到過家族親人們的控訴,也親眼看到過大屠殺的倖存者展示納粹分子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烙刑痕迹。但這些可怕的記憶沒有在他最初的影片中表現出來。他之所以遲遲不拍《辛德勒的名單》,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成熟。
「是的,你知道,他們認為我太天真,要有什麼思想性和教育意義!」斯皮爾伯格自嘲道,「這是某些人總結的,咱們兩人最大的不同。」
「《辛德勒的名單》很不錯,為何不拍?我想這對你十分重要吧?」李思明沒有正面回應。他的話讓對方有種被身旁小偷窺探的感覺,彷彿自己的任何事情都瞞不住李思明。
「是的,我只是認為我還沒準備好。」斯皮爾伯格承認道,事實上他太想拍了,因而慎重無比。
「史蒂文,我覺得這部歷史片,如果用黑白膠片和手提攝影機最好,更有歷史真實感,你覺得呢?」李思明建議道,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還真當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導演。
「嗯,是個好主意。就像你在《拯救大兵瑞恩》里的鏡頭運用手法?」斯皮爾伯格眼鏡背後閃爍著光芒,他並不是一個愛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