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縱橫四海 第95章 諾曼底(三)

演練一共進行了七天。即使是臨時大兵,也感覺自己可以上戰場了,並且可以像個戰士那樣去死。

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會認為可以了。只要李思明一聲令下,該抱頭鼠竄的鼠竄,該躺下裝死的裝死,該面目全非的連他親媽來了也不會認識。各小組,道具、服裝、化妝、爆破、煙火、攝影在磨合中,已經初步適應要求,能夠跟的上。

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但有一樣李思明無法改變,那就是老天爺了。這七天內,一直是風和日麗天高雲淡,往年這個季節,這裡經常有大風大浪。

「也許老天爺出去度假了!」李思明這麼想。

「也許我們該拍最後一部分,這樣的話進度快一點,也可以節約一些成本。」科波拉建議道。他當年是盼好天氣,李思明盼的卻是壞天氣。

李思明其實更喜歡按照分鏡頭劇本的前後順序來拍,因為這樣讓演員對人物和情節更好把握,不至於因為情節的跳躍,而調整不過來表演的節奏。

就在李思明準備移師英國的時候,氣象預報傳來好消息:明天早晨起,附近海面將有十米左右風浪,天氣以陰天到多云為主。

……

昏暗的晨光下,數十艘滿載上美軍士兵的登陸艇劈波斬浪向著未知的海灘衝去,風浪猛烈地拍打著艇身,將冰冷的海水倒灌進艙內,士兵們的體溫迅速地失去,登陸艇在這茫茫的大海中如一片被遺棄的樹葉不停地被拋上又丟下。

前方不是士兵們的家,對未知的恐懼籠罩著他們的全身,但身體卻背叛了他們,有人在這顛簸之中不停地嘔吐,像是想將恐懼隨著胃液一起排出。抖動的鏡頭對準了一位軍官的右手,這隻手在顫抖,為了掩飾這一點,他拿出隨身的軍用水壺用那隻手擰開壺蓋。鏡頭慢慢拉遠,主人公和他的士兵們面容嚴肅,全沒了平時的玩笑和髒字,有人在祈禱,有人親吻十字架項鏈。

「還有三十秒,願神祝福你們!」終於要面對死亡了。艇首的艙門打開,噩運降臨了,密集的重機槍子彈迎面射來,無處可躲,士兵們不停地倒下。米勒上尉命令士兵們從兩側跳上。在水下,彈片刺破水面仍頑強地保持著殺傷力,士兵來不及浮出水面就已死亡,會游泳的士兵浮出水面,隨著失去指揮的部隊往前沖。布滿灘頭的鐵蒺藜,成了躲避密集彈雨的掩護物,沙灘上屍體累累,殘肢血水和無處不在威脅,使士兵們陷入絕境。

這裡是地獄,漢克斯飾演的米勒上尉被這突然的重擊給打蒙了:子彈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響,擊中鐵蒺藜時閃著揪人心魄的火花,擊中肉體帶出一長串血線,炮彈橫飛將士兵撒碎並拋起,有年輕的士兵在慘叫或者痛哭,甚至有人拿著自己的斷肢,尋找醫務兵。鮮血將海水染紅,絕大多數人根本就沒有機會踏上沙灘,那短短的淺水區成了士兵們的集體受屠場。

戰爭的殘酷性在這裡表露無疑。李思明的攝影師詹紐茲·卡明斯基用手提攝影機記錄下一切,取消了傳統的移動導軌,而不斷抖動的畫面,呈現在人們眼前的將等同於一位戰地攝影師拍的新聞記錄片:戰地攝影師似乎為了躲避飛來的隨時可以收割生命的子彈,跟著衝鋒陷陣的士兵的步伐,不停地變換位置,因而鏡頭是抖動的。

而從攝影機鏡頭上取下保護鏡,卻又使這台現代攝影機接近於40年代的老式機器。沒有了保護鏡,光線可以直接進入鏡頭並且反射開來,這使光線比原來更加地分散和柔和。這讓人有穿越時空,置身於歷史實景之感。

漢克斯已經分不清這是不是真的,他是一個勤奮的演員,在來這片海灘之前,他無數次對著劇本,揣摩著人物角色和故事線索。但是,當他乘坐在顛簸不堪的登陸艇,遙望這片黑壓壓的海灘之時,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個二戰時真正的士兵,他開始胡思亂想,他此刻才體會到40年前的士兵的心中是多麼的恐懼:他們疲憊不堪,渾身濕透,然後跳下登陸艇,但是迎接他們的卻是密集的槍彈,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夥伴死在身邊,而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儘快地離開海灘。

身臨其境,或者說實實在在的生活才是表演最好的導師,以前所學習的表演理論此刻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當血肉橫飛地時候,當炸點在身旁接二連三的炸響的時候,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儘管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在拍戲,但是他本能地恐懼。

李思明是導演,幾分鐘以前他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當各炸點接二連三地響起,成批成批的士兵倒下,「鮮血」四濺,「肢體」橫飛的時候,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眼前一片血紅,跟幾年前他曾見過的天空一樣。他彷彿又置身於曾經的戰場之中,那裡他失去了自己的最親密的隊員:謝武那血紅突起的眼睛,袁靖翔那至死仍倔強保持的投彈姿勢,徐風那被炸成漏斗一樣的身軀,劉丹最後時刻與敵同歸於盡的氣概。那該死的血色的天空,還有那最後的風景,佔據了他的大腦,控制著他的思維和四肢,他身體內的熱血在沸騰。

李思明已經對身邊的一切都置若罔聞了,做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他看到漢克斯扮演的人物已經發矇了,這雖然也是劇本中所想表現的,但是李思明本能地認為軍官在這血與火的戰鬥之中,應該勇敢地站出來,迅速地做出正確的決定,帶領自己的士兵離開這個屠宰場。在李思明曾經的經歷之中,他知道,任何猶豫不決,都會造成部下更大的傷亡,他認為一個優秀的軍官從來就不是將部下的生命當作自己晉陞之梯。李思明曾經這樣做的,現在他認為漢克斯也應該這樣做,他已經忘了這是一部電影。

所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跑到漢克斯的身邊大喊:「快起來,你是軍官,你的兄弟正在流血,快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裡,你這是瀆職!你是劊子手!」

漢克斯已經傻了。攝影師和他的副導演科波拉愣住了。

但是漢克斯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反應了過來,接著演下去。他看到李思明眼神中的絕望和痛惜,還有勇氣與責任,這正是自己這個角色所要體現出來的複雜感情。漢克斯一時明悟這種複雜的感情:顫抖的右手表明主人公對戰爭的恐懼,成片倒下的下屬讓他痛惜,恐怖的槍炮讓了一時失聰,但是軍人的職責與勇氣,讓主人公站了出來,指揮自己的士兵,去完成任務。

「也許導演更適合這個角色!」在那一剎那他甚至產生這種古怪的想法,直到若干年之後,他才猛然發現自己當時的直覺是那麼的準確。

李思明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在「戰場」上到處亂竄,鼓舞士氣,他更像一名美軍軍官在指揮一場戰鬥,他忘了子彈隨時會「擊中」自己的。

還是科波拉反應了過來,示意所有人繼續工作,手提攝影機小心地避開李思明的身影,直到漢克斯扮演的主人公終於離開了海灘,找到了一個棲身之所才告一段落。

「李,雖然你在好萊塢被人們稱為最有才華的導演,但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科波拉感嘆道,「你激情四射,所有的人都被你感染,配合起來比演練時還要順暢的多,這真令人難以置信。這一段膠片我想是足夠用了,而且是足夠出色!」

「不過,這剪輯師恐怕有的忙了。」攝影師詹紐茲·卡明斯基開玩笑道。由於要避開李思明的身影,他不得不改變了原先的移動路線,因而這畫面是比較零亂的,後期剪輯製作恐怕要麻煩一些。

李思明驚魂甫定,現在還沒完全冷靜了下來,此刻的他為自己剛才的瘋狂鬱悶不已,這裡只是在拍電影而已。

「嗯,今天出了點意外,我保證沒有下一次了!」李思明不好意思地道,剛才他擅離職守,搶了別人的活計。

「那麼接下來?」科波拉問道。

「我先理一下思路!」李思明。他需要洗個冷水澡,讓自己清醒一下。離開軍隊已經好幾年來,他一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殺戮與血腥的經歷已經無法忘卻。

李思明獨自呆在帳篷里,脫得精光,將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清涼的水讓他的血液流動的熱情得到舒緩,充血的眼球已經回覆到了正常狀態。

李思明很快地回到了海灘上。他還想補拍一下這段鏡頭,為後期的製作提供更多的選擇。

「你沒事吧?」科波拉關心地問道。

「我很好!」李思明點頭道。

「你確定?」科波拉表示懷疑。

「當然!」李思明開玩笑道,「到目前為止,我記得我還是正牌的導演,而你是副導演,我可不能讓你奪了我的權!」

科波拉大笑,這位還沒忘拿自己開心,說明現在的狀態還不錯,也許所謂「天才」,都是這個模樣。

那位可憐的「清潔工」卡爾森,此時正躲在臨時廁所旁,偷偷地在記錄本上這樣寫著:

「今天是《拯救大兵瑞恩》的第一次正式拍攝,經過了一周時間的演練,各小組及演員們配合得簡直是完美。

在李思明導演極力塑造的人間地獄之中,一切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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