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明在深圳的這個家裡里待了半個月,當他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
家是溫柔鄉,能讓滿身疲憊的人得到撫慰,家是避風的港灣,能讓遊子暫時靠岸,放鬆一下疲憊的心。李思明卻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離開家,但是為了這個希望,他不得不再一次與楊月分別。
二十一世紀什麼最重要?答案是人才。
二十一世紀還早著呢,但是人才的匱乏卻讓李思明不得不再一次去一趟東北。李思明這一次不是去找什麼教授、博士之類的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而是有經驗的高級技工。在1983年的時代,到哪裡去找?當然是那些國營大廠去找,特別是軍工企業,有一大批這方面的行家裡手,越老越值錢。站在李思明的角度,國內的教育似乎走錯了路,一味地追求高等學歷教育,而對於焊接、模具工等職業教育忽視,這直接導致了後世高級技工的短缺。但是於此同時,如果你站在一個城市的大廈往下扔磚頭,砸到了十個有九個是有本科學歷的,另一個是大專學歷的。而那些技校畢業的學生,則成了搶手貨。
工業技術的先進性,不僅僅體現在有一批銳意創新的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還要有將這些理論和圖紙變成實實在在產品的技工。這就是李思明去哈爾濱那家他曾去過的軍工廠的原因。換句話說,李思明是挖牆腳的,這種活實在不好乾,有些缺德。
十一月中旬的哈爾濱,早已下過好幾場雪。今年的雪期來得早,下得大,路面的雪被汽車碾壓,然後凍結著冰疙瘩,那些公交司機的技術實在高超,在這又硬又滑的路面行駛,速度還挺快。不過那破舊的電車恐怕比李思明的年紀還要大。
這是中國首屈一指的重工業城市,即使是「三線建設」也沒有動搖這座城市在中國重工業方面的地位,以「三大動力」為代表的重工業,讓共和國的工業機器一直運轉著。李思明曾經多次從這裡轉車去往北大荒,也多次從這裡轉車回家過年。這個城市在他的印象中,這幾年似乎還是老樣子:冬天的冰城,只有兩種顏色,白與黑。白的是冰雪,黑的是取暖時排出的煙塵。如果你站在城市的最高的建築物上,往下一看,入眼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煙囪,這是所有北方寒冷城市的特色。
李思明走下火車,猛吸了一下乾冷的空氣,卻被含著煙塵的空氣給嗆了一下。很熟悉的味道,他敢肯定這是松木燃燒時發出的氣味。在北大荒時,每一個冬天他和他的兵團戰友們都是這麼取暖的。這裡無疑離北大荒是最近的一個大城市,但是李思明這一次卻沒有時間去。
對於北大荒,現在他有一種複雜的情感,他愛那片土地,因為他曾為此付出一切,並且無悔;他恨那片土地,因為那裡曾帶給他悲傷。如果現在去那裡算什麼?衣錦還鄉,在相識的人面前顯擺?還是在黑土地的面前,發思古之幽情?或者在戰友的墳前,懺悔哀悼?
「不知衛東那裡還有人常去看看?」李思明想到此處有些黯然神傷。人總是會找理由,李思明覺得用自己很忙這個理由,有些牽強。
半個小時候後,姜廠長親自開著吉普車來了,這輛吉普車李思明曾經坐過,很有年頭了,看來姜廠長還挺勤儉節約,這艱苦奮鬥的作風還在發揚。
「李老師,可把您給盼來了!」姜廠長一見面就十分熱情地打招呼。
「我也挺想你們的。」李思明說這話時,心中暗叫慚愧,這些年他壓根就沒想起過人家,這一次因為是有求於人,才巴巴地上門來。虛偽啊!
「這幾年,我去北大找過你幾趟,可是人家說你已經不在北大了。問別人別人也不太清楚。你現在在幹什麼?」姜廠長回憶道。看來他不太關注新聞,至少共和國最南方發生的新聞這裡還很滯後。也許關於李思明的新聞,這裡媒體認為不值得轉載。
「我現在在深圳一家公司。」李思明道,既然對方不知道自己在拍電影,他就沒提這事,以免對方莫名驚詫或者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樣啊,真可惜,你要是來我們廠,我們絕對歡迎。」姜廠長還念念不忘這一點。
「這麼說,我不加入貴廠,姜廠長就不歡迎在下嘍?」李思明笑著道。
「那哪能呢?古人有倒履迎客的典故,我出門一看,這天還挺冷,就穿得嚴嚴實實來了。」姜廠長開玩笑道,指著腳上的軍靴道,「瞧見沒有,這個靴子穿得還挺嚴實。」
李思明發現他明顯地顯出老態了,頭髮早已經花白,背也有點駝了,只是這聲音還是那麼爽朗。
「姜廠長,我這次來是想……」一路上李思明很想禮貌地插幾句,說明來意,不過這個機會卻很難得。
姜廠長很健談,基本上是他說李思明聽著。姜廠長現在很得意,文革後,他們廠人員最齊整,新一代年輕職工也成長起來。恰逢全國軍工企業調整,後又逢南疆戰爭,因此獲得了大量的國家投資和人員補充,進行技術改造和擴大生產,這其中,李思明曾留下的輕武器「設計」圖樣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們生產的某型槍族已被定為制式裝備。
不過姜廠長要是知道李思明是來挖牆角的,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吉普車往東向二龍山方向駛去,原野是那麼的寬廣,厚厚的雪原里,孤零零地站立著幾棵白樺樹,如哨兵一般挺拔,公路的的兩側成排的卻是柳樹和白楊,不過這個季節除了雪松是綠的,在這冰雪的世界裡看不到一絲綠色。李思明瞧了瞧車窗外冰天雪地的,情不自禁地緊了緊身上的棉衣。他暗想,還是到了目的地再說吧,萬一廠長大人要是惱了,將自己拋在這荒郊野嶺的,雖然自己學過野外生存,那玩藝可不是郊遊。
「喝,感情深就一口乾了!」在職工食堂,姜廠長安排了一桌好飯,陪同的人李思明都認識,當年都曾聽過他講課,如今都成了骨幹。
李思明很久沒有這樣大口地往胃裡灌白酒了。李思明看了看那白酒商標,「北大倉」牌的,很不錯。陪同的人太多,還是沒機會說出口。
「你是說你來這不是來講課,而是來招人的?」下午在參觀工廠之後,李思明終於有機會提出了自己的來意,姜廠長圓睜著眼,像是看到了天外來客。
「姜廠長,咱們好商量……」李思明低眉順眼,姜廠長的臉色很讓他心驚肉跳。
「沒什麼好商量的。這不是……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嗎?」姜廠長打斷了他懇求的企圖,激動地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挖社會主義牆角,這個詞用得好,而且是十分貼切,李思明有些氣餒。
「那我退一步,只是招你們這的退休職工,我們公司會出大價錢的,你看如何?」李思明可不想惹惱了姜廠長,不然空手而歸不說,還會被掃地出門。
「這也不行。雖說退休職工去發揮餘熱,對我們廠沒有什麼損失。可是你出的價錢是多少?你能保證不會給我們的在職職工帶來影響?」姜廠長考慮很周全。現在跟以前不同了,國家號召搞活經濟,那些個體戶雖然還遭人白眼,可是人家真金白銀地掙錢,卻是招人眼紅。要是李思明出的價錢太高,難免不會讓在職職工有想法。
但是這些情況還是在李思明的預料之中,他早有思想準備,他也不想影響軍工廠的正常生產,這萬一影響到了,那真成了挖社會主義牆角了,自己上輩子也是軍工,這事自己不幹。姜廠長不必說,就是自己的岳父大人恐怕也不會讓自己好果子吃。
李思明決定使出自己的殺手鐧。
「這是什麼?」姜廠長看著李思明從包里掏出的一疊稿紙,不解地問道。他此時也意識到剛才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這李思明好歹對他們的廠子也有很大貢獻的人。
「你看看吧。是貴廠需要的。」李思明肯定地說道。這是某型槍族的設計圖及詳細的表述,正是後世著名的九五槍族。
李思明前世是位軍工,不過他擅長的卻是電子設備,比如雷達、通訊和電子對抗設備。這些輕型器設計並不是他的專長,但是因為見過、用過、比較過,他完全可以用專業的術語來解構。這就是拿來主義。
姜廠長從瞄上第一眼起,就愛不釋手了。求人得付出代價的,面子雖然很重要,但是若能給對方一點好處,則事半功倍。李思明正是抓住姜廠長的心理,用他和他的廠最需要的去打動他。這遠比任何言辭要動聽得多。
李思明已經連續抽完兩根煙了,但姜廠長還在看,李思明懷疑他是不是相利用這兩根煙的時間,將稿紙上的東西全記在腦子裡,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姜廠長,我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你也不可能靠記憶記住這上面寫著的東西。」李思明不得不打斷他的專註,「真要是那樣,人人都成百科全書了。」
姜廠長終於抬起了頭。此時,他已經滿面笑容。
「嗯,小口徑的,中國第一款?」姜廠長噓唏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目前還沒有同類的,而且貴廠將是第一個製造它們的人。國外早就開始列裝小口徑的了。」李思明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