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埋頭對付面前的一碗剛出鍋的肉絲麵。
「好吃嗎?」李思明問道。
「嗯,好……吃。」小刀支吾答道。
「好吃就多吃點,沒人跟你搶。」李思明笑著道。面前的這個人比自己還小一歲,年輕的面孔本該是笑容多一點,意氣風發的模樣,可現在卻如同一個就要進監獄的罪犯一樣,充滿著對生活的悲觀論調。
「說說你的情況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我知道的不多啊,說某某人混得很讓人同情,不詳細啊?」
「也沒什麼……跟人處得不好唄!」小刀嘟噥道。
「怎麼個不好法?」
「我剛去我們局裡頭,別人看我是個戰鬥英雄,都向我打聽戰場的事,覺得很好玩。我說打仗不好玩,越南人也不是好惹的,也很勇敢的。結果別人認為我的思想有問題。」
「你倒是實話實說。那你當初還堅決地要離開部隊,到地方去,彷彿那裡就是世外桃源。」
「我現在明白了,天下烏鴉一片黑,還是部隊里好,大家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一起高興一起痛哭。不像在地方,人與人之間就像隔著一堵牆,你必須得去猜,才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太複雜太累了。」
「那你把小偷打成重傷該怎麼說啊?」
「你曾經在訓練我們的時候說,對待敵人不要手下留情啊,就是不喘氣了也要補上一刀!」
「弄了半天這都成了我的錯了?這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要分清楚嘛。」
「一動上手,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幾天沒動手手心就有點癢。」小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離開部隊,我真有點後悔了,真想戰友們。在地方,我沒有朋友,跟別人沒共同語言,今天是我這兩年以來說話最多的一天。」
「這個世界並不是你所想的那麼灰暗,如果你只看到不愉快的地方,你的人生就是沒有陽光的,那多沒意思。」李思明說道,「你明白嗎?」
「不明白!」小刀直言道。
「算了吧,也不跟你廢話了。我不久就會去南方,你就跟著我,絕對比你當警察好的多,我希望你能看到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值得你去做。」
「我不去想,反正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小刀直接過濾了李思明的話,又埋頭對付眼前的麵條。李思明感覺自己一拳打在空氣中去了。
兩人吃過早飯,李思明拿出自己一套衣服讓小刀換上,兩人身材差不多。
「換上吧,我說你這兩年,你就沒買一套像樣的衣服?」李思明問道。
「金錢乃身外之物,有錢多買點煙抽,或者多孝敬我爸媽。」小刀認真地說道。
「你倒是想得開啊。我今天陪你逛逛我們偉大的首都,沾一沾我們光榮的首都人民的自豪感。」
小刀換上李思明的衣服,這還是比較新的,李思明也沒穿過幾次。俗話說:人靠衣妝馬靠鞍。小刀換上脫下那套破舊的軍裝,換上新衣服,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真夠帥的,就是這臉上的笑容太少了,要不然上了大街,回頭率保證是第一。
「我說你就不能笑一個,搞得比三十歲還要深沉,想做思想家啊?」李思明罵道。
「隊長,你就別逼我了,你想讓我笑,想讓我開心,可我笑不起來。」小刀道,看李思明的表情有些不爽,連忙補充道,「我努力笑笑,還不行嗎?」
「走吧!」李思明帶著一部海鷗牌照相機,向屋外走去。
屋外的天空湛藍如同海洋,在那藍色的巨大盆景中點綴著朵朵白色的花朵,北京十月末的陽光十分燦爛,灑在身上暖意洋洋。李思明指著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行人,還有具有中國特色的自行車組成的洪流,和擁擠不堪的公交車,說道:「這就是你曾經說的美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
每一個人一個活法。你看這些上班的人,他們在為生計而忙碌,也許為了當月能拿到那點微不足道的獎金而開心不已;還有那些路邊的小販,也許在晚上營業結束之後,發現自己多找了顧客的錢,而悔恨不已。但這就是生活,每一個人的生活都有不同的軌跡不同的目標,在你看來他們很開心,其實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苦惱的地方,就看你對生活的態度。
「我看你只是想過平凡人的生活吧?但當你到了這些所謂平凡人當中,你卻發現他們的生活邏輯跟你差別太大,你看不懂別人,別人何嘗能看懂你呢?每一個人都應該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活法活著,只要不要妨礙別人!」李思明感嘆道。
「不懂!」小刀很乾脆。
「看來我說得太深奧了,你還是慢慢體會吧。你跟著我,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享受生活,多看多想,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要去做,恨不得再活兩輩子。」
「是,隊長!」
「我不是什麼隊長,你不要還按照軍隊的稱呼我,活在過去的陰影里。我現在並不需要你去做什麼,你只需要用無所謂的態度去享受生活吧。那個什麼?對,就是用旁觀者的態度跟著我。以後會有事情讓你去做的。」
「那我該稱呼你什麼?」
「當我是兄弟,就叫我阿明,熟悉我的人不管年紀比我大還是小,都這麼叫我。今天我帶你去見見我當知青時的兵團戰友,也是我兄弟。」
「我還是叫你明哥吧!」小刀覺得阿明這個稱呼對自己來說太彆扭。
「隨你!」
兩人逛了北京天安門,在首都的心臟地帶拍了無數張照片,小刀被李思明擺弄著做出各種造型,可是小刀的表情看上去總是酷酷的,就像是高倉健一樣的冷俊。這年頭,全中國的女人都在尋找中國的高倉健。果然,帥帥的小刀在廣場上引起許多人的回頭。
「我要是導演,我就請你拍電影,保准你是個萬人迷,讓天下女人著迷。」李思明開玩笑道。
他沒有察覺到那些回頭的遊客中,有一部份人是看他的,跟帥帥的小刀在一起,他自動地將自己歸入不受女性歡迎的一類男人當中。如果讓楊月來評價的話,李思明這個人雖然從像貌上看上去只能算是長得還行,但是李思明的身上自然而然的有一種氣質,那就是成熟卻不沉悶,堅毅和百折不回,讓人感到真誠可靠,跟他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把他當作可以信賴的人,特別是他的眼神中充滿著赤誠和對生活的熱情。這恐怕是他被許多人當成朋友的重要原因吧,尤其是在他知青歲月中,不同出身不同階層的人都拿他當朋友,有些平時不敢發表的議論或者牢騷也敢在他的面前表露出來。
在李思明的並不太長的軍隊生涯結束之後,李思明眼睛中有時會掩飾不住讓人恐懼的肅殺的目光,這是殘酷血腥的戰爭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只是這種目光他一直掩飾地很好,如果讓他選擇的話,他願意讓自己的目光更加平和。
「女人是另一種生物!」小刀突兀地說道。
「嗯,這話真富有哲理啊,你不會吃過女人什麼苦頭吧?」李思明被他半天冒出的一名話搞暈了。
「沒有。轉業後,有親戚倒是給介紹了幾個,一見面就問我家裡幾口人,有沒有負擔,月工資多少?單位分不分房?」小刀說道,「問這麼多幹嘛,我才是警察呢!」
「說什麼啊,這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你年紀比我還小,我曾經說過男人三十歲結婚不算晚,你的時間還長著呢,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李思明笑了。李思明後來這媒婆沒當成,倒是人家自己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悄地私定終身了。
北京城太大了,應該去遊玩的地方太多了,十月正是去香山的好季節,但有點遠,今天來不及了,李思明只帶他逛了一下天安門和頤和園。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帶小刀去了北大。
在去找徐大帥的路上,李思明遇到了老葉和陳劍兩人正夾著書本帶著飯盒往食堂去。
「你們兩個還這麼用功啊?」李思明問道。
「不用功不行啊,我們準備參加公派出國考試呢?」老葉說道。他們兩人的「志向」還挺遠大的,早已經忘了自己說過的要當李思明研究生的話。
「競爭恐怕很激烈吧?」李思明問道。八十年代初是中國出國熱的第一次高峰發生的時期,伴隨著出國熱,倒賣外匯也是一大熱門,機場門口一幫人圍著剛下飛機的外國人問換不換美金。
「誰說不是呢,各大高校、研究所還有其他單位的人,高手不少!但名額實在有限。」陳劍鬱悶地說道。
「我聽說今年十二月有托福考試,你們不去試一試?」李思明說的是中國第一次舉辦托福考試。
「李老師,我們也想啊,如果沒有獎學金,要是自費出國讀書,那得要多少錢,天文數字啊!」老葉感嘆道。
「這倒也是!」李思明沒話講了,忽然有一個念頭閃現在他的腦海里,「這樣吧,如果你們參加托福考試,並且成績達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