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君篇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第一百一十章 不關風與月

「蕭四?」陸渺渺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她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臉,可是他的全身,都已經冰涼了。

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陸渺渺仔細地回憶著前頭髮生的一切。她與蕭四進了劉瑾的居所,找到了劉瑾生前的手書,看著看著,暗格打開了,找到了祖師爺的秘寶。拿到秘寶,就忽然做了一個夢。夢醒之後,蕭四,死了?

渺渺忽然驚恐地發覺,在夢裡蕭四對她言說的字字句句,現在想來,竟帶著濃濃的訣別的味道。

渺兒,我真心地深愛過。

陸渺渺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手忙腳亂地探他的呼吸,摸他的心口,拍打他,呼喚他的名字。但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不要慌!她告訴自己。他那麼強,怎麼會這麼容易死呢?這其中一定出了什麼茬子,找出來,找出來就好了!她奮力集中了精神,使用妖瞳,向他的身體里看進去。

看到的情形完全嚇呆了她。他從表面看起來十分安詳,但身體的內部,所有臟器都在流血,所有經脈斷得寸寸縷縷,再無一絲像樣的地方。傷成這樣,真的,不可能活著了,死去之前,應當承受了相當可怕的疼痛。可是他的神情卻並不顯得痛楚,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意。

而且,心臟,真的不跳了。

還有一件事情,詭異非常。在蕭四的體內,殘留著幾處金色的真氣,那些真氣在緩緩地消散,似乎完全失去了控制。

這真氣,很明顯是東皇太一的。

東皇太一,你來過?既然你來過,為什麼不救活他?如果是你,明明可以的,你為什麼不救活他?

可是,這一回,這些真氣好像根本就沒有療愈的作用了,那消散的狀態,就好像是自體的真氣,在死亡的時候,緩慢地消失一般。

自體的……真氣?

渺渺吃了一驚。她愣了片刻,顫抖的手伸進懷中,取出了那張還沒來得及打開看的,東皇太一的小像。

就在那圖畫之上,一個俊雅的白衣男人慵懶地歪著頭,單手托著腮,微微低垂眼瞼,長長的睫毛彎成如此美好的弧度。他輕輕抿著嘴唇,神情似笑非笑,手裡拿著一冊書卷,似乎在入迷,又像在出神。

俊美的男子,溫柔的男子,熟悉的男子,彷彿馬上就要抬起頭來,謎一般的雙眸含笑地望著她,向她張開雙臂,喚她一聲:「渺兒!」

東皇太一的畫像,畫的是蕭四,純粹的蕭四,沒有一絲東皇太一的味道在。

也許這才是劉瑾心目中,東皇太一最美的形態。

雖然這個答案極大地震蕩了陸渺渺的心靈,但她的頭腦根本就來不及思考了。思考,又有什麼意義呢?無論他是誰,他人已經不在了啊!

他人怎麼會不在了呢?他不在了,這個世界該多麼可怕啊!我們做過決定了不是么?現在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你了啊,你不在了,我的世界怎麼辦呢?

所以陸渺渺能做的,只剩了哭泣。她已經方寸大亂,幾乎喪失了全部思考和行動的能力。她手足無措地一會兒試探他的鼻息,一會兒摸摸他的脈搏,又糊裡糊塗地回去探他的鼻息。她不敢碰觸他的身體,他的體內看上去如此慘烈,經不起任何碰觸。他會疼的,他會疼的,他會疼的……

陸渺渺終於沙啞地哭喊起來:「東皇太一,你醫術天下第一,你怎麼會死呢?你怎麼不把自己醫活?你起來!蕭四,你別嚇我!你起來!」

她很輕很輕地撫摸著他冰冷的臉頰,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打濕了他大片的衣襟。渺渺顫抖地呼喚著他,喃喃地自語著:「你不是最會騙人么?求求你,最後騙我一次,好不好?再騙我一次,好不好……」

一雙微涼的手臂從身後輕輕地攬住了她,將她擁住了。那熟悉而美好的感覺,在軍營的大帳中,蕭四也曾這樣從身後將她擁抱在懷裡。堅定而可靠的胸膛,溫柔的氣息,垂進頸窩的黑色長髮。渺渺心中忽地大喜過望,忍不住叫出來:「蕭四,你果然是騙我的,對不對!再這樣嚇我,以後可不饒你了!」

身後那人好聽的聲音輕輕地言道:「渺渺,是我。你冷靜一點,不要哭。」

陸渺渺愕然地回過頭來,那將她擁在懷中的男子,黑衣長發,仙人之姿,面上卻帶著一絲哀色,正是山鬼季無月。

卻說無月與渺渺在建康分別之後,回到結燈草廬一看,家中事務不知怎的竟一塌糊塗。許多事情,只有他處理得了,處理起來卻都相當麻煩。折騰了七八天之後,無月忽地生了幾分疑心:這怎麼竟像有人故意搗亂似的?

於是他立刻想到了蕭四。這是他想要拴住我,不讓我出現在她的身邊?

心頭「騰」地躥起一股怒火。我已經忍了你太久,你卻不停地得寸進尺?我知道,她對你動了情,所以,原本只希望她幸福就好。可是,你這樣的人,給得了她幸福么!

蕭四身上,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他藏了太多的秘密,不知道這些秘密,將來會不會威脅到她。這個男人,心機太重了,永遠不可能弄清楚,他說的話,做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個不留心,就會給他踩到坑裡去,甚至死了,都不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男人,給得了她幸福么!

無月暗自下了決心,我現在就去找你,我要向你宣戰,從此和你公平地決鬥,我要把她搶過來。

但老天從來就是不公平的。無月剛剛下了決心,就接到了東皇太一的秘信,讓他去洛陽出診,說是極為重要。

洛陽!這有多麼遠!明明雲中君就在那附近,明明雲中君就是個醫道的全才,為什麼是讓我去!

可是他跟陸渺渺約好了,要藉助東皇太一的力量,實現復仇的大計,所以,要聽候東皇太一的調遣。無月雖然覺得很生氣,但還是去了。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東皇太一為人雖然詭異,無論如何,也算是救過自己的命。不過自從東皇太一在湘君那裡向他體內渡了大量的真氣,助他恢複,他就開始有一種很彆扭,很不舒服的感覺。

其實這股真氣,渡進體內是非常舒適的,溫暖地撫慰著全身的機體,衰竭的體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複著。可是這股真氣的味道,有那麼一點令人厭惡的熟悉,讓他總恨不得把它們立刻驅出體外。

這種本能的排斥是什麼,無月想不明白。而且,自從這股真氣融入體內,總有一種被窺伺的感覺,似乎自己的行動被他人掌握了。花鬼的血,大量注入他人體內,便可以追蹤他人,莫非東皇太一的真氣也有這樣的功能?

無月試著用自己的血去化他的氣,但他的氣比自己的血與機體的融合度高得多,根本就化不掉。

身體恢複後從隨縣出來,他追蹤陸渺渺到了武陵郡。當他從蕭四手中接管了陸渺渺的時候,渺渺的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只是毒解不掉而已。聽大司命說,當時渺渺可是全身骨骼粉碎,經絡寸斷的,但他見到渺渺的時候,她的傷都不是問題了。

如果不是絕世的神醫,哪做得到這些?憑蕭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無月詳細地問了渺渺,傷是怎麼醫好的。渺渺說,她一直在昏迷,根本就不知道,只記得有人給她服了葯,是非常非常好喝的葯,簡直像瓊漿玉液一樣,現在想起來,還很想念。

無月測試了她的血,便吃了一驚,她的體內,殘留著濃郁的東皇太一的氣息。她的傷,絕對是東皇太一治好的無疑,而且,這一次,動用的恐怕不僅僅是他的真氣。

那美味得像瓊漿玉液一樣的葯,是東皇太一給渺渺喝下了相當大量的,他的血液。

從來沒聽說東皇太一給任何人醫病時使用過自體血液,看來她的傷確實重到了一定程度。可是東皇太一是怎麼悄無聲息地來的?還是說,他與蕭四,根本就勾結在一起?

還是說,渺渺和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兩顆棋子?

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擔心渺渺,越想越覺得實在應該快些把渺渺從他手中奪回來。

還好現在陸渺渺體內也有自己的血,他可以追蹤到她。無月一路追到了青州,又追到了廣固,追到了這片密林,追進了這個密室。

進入房間的那一刻,卻聽得陸渺渺撕心裂肺地哭喊:「東皇太一,你醫術天下第一,怎麼不把自己醫活!」

可是那裡躺著沒了氣息的,卻是蕭四。

所有的一切,瞬間明了。

無月的一顆心,剎那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東皇太一這種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去死?只有一種可能,他是別無選擇,他是為了她而死的。

這是真的,動了情。

而在那裡無助地哭泣著的陸渺渺,就像一隻走失的羔羊,茫然無措,肝腸寸斷,天塌地陷。

再也不可能了。再也得不到她了。這兩個人,已經再也分不開了。

不得不承認,當他決心與蕭四爭奪渺渺的時候,心中是湧上了一股強烈的喜悅的。至少,可以去和蕭四對決,就比這樣沉默地守著要痛快得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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