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南鄉子 第三十八章 文明(八)

「小傢伙,別亂踢。你娘已經夠辛苦了!」朱重九將臉貼在妻子的小腹處,感受著生命的脈動,內心世界瞬間被喜悅所充滿。

也許歷史的車輪最終還會依照慣性墜入原來的軌道,也許自己死後,華夏就要人亡政息。但自己和雙兒的孩子,肯定會過得比自己這一代人好,比自己這一代多出許多選擇。

如此,又怎麼能說自己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成效呢?改變原本就發生於毫末之間,明天的軌道,未必就等同於今天。

「郎君,你說,咱們的孩子該叫什麼名字?」祿雙兒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點初為人母的喜悅。

「如果男孩的話,就叫朱守華。如果女孩,就叫朱常樂!」朱重九想了想,大聲回應。

「守華還勉強說得過去,常樂算什麼?」以祿雙兒文學造詣,怎麼可能接受這麼隨便的稱呼?皺了皺眉頭,低聲嗔怪。

「那個……」朱重九輕輕撓頭,一時間,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來。

「郎君這輩家譜上該占什麼字?是重么?那孩子們呢?」祿雙兒笑了笑,低聲提醒。

「家譜?」朱重九聞聽,更是一個頭倆個大。記憶里,他只知道朱老蔫叫朱八十一,連朱老蔫的父親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什麼家譜?

祿雙兒是何等的聰明,見到丈夫身體發僵,就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想了想,繼續柔聲說道,「要不,郎君自己定個家譜吧。咱們老朱家,就從你開始!免得將來開枝散葉後,幾代過去就亂了輩分!」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朱重九又笑,「可一時半會兒,我哪想得起來!要不,你做決定好了!」

「這種事情,怎麼能讓女人決定!」

「男女都一樣!你剛才不是還說想做武曌呢么?」

「妾身只是隨口一說……」

……

溫馨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正當夫妻兩個笑語盈盈地商量該給取個什麼名字之時,屋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跟著,年紀最長的芙蓉低聲請示:「老爺,夫人,晚飯好了,現在就端進來么?」

「端進來吧!自家人,不必這麼正式!」朱重九笑著吩咐了一句,掙扎著試圖往起坐。

祿雙兒趕緊上前攙扶,卻又怕動了胎氣,不敢過分用力。朱重九又沖她笑了笑,雙臂按在床沿上,慢慢使勁兒。略顯笨重的身軀被一點點撐了起來,一點點與床板撐成了一個直角。

「夫君又逞能!萬一再扯動傷口怎麼辦?」祿雙兒嚇得臉色煞白,跺著腳抱怨。

「我跟你說過,剛才是意外。」朱重九將身體挪了挪,靠在媵妾們塞過來的枕頭上,笑著回應。

不光是為了讓女人們安心,他現在,真的覺得自己體力恢複了許多。雖然剛剛接好的肋骨處,依舊有一陣陣悶痛傳來。但眼前的金星卻都不見了,頭腦也變得比剛才清醒。

「郎中說,最好不要動葷腥。所以麵條素淡了些,還請夫君忍耐則個!」祿芙蓉最大的長處是會照顧人,沒有跟其他媵妾一道嘗試攙扶朱重九,而是盛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麵在手裡,一邊用勺子翻動著降溫,一邊柔聲解釋。

「哪個郎中,是色目郎中還是荊郎中?!」朱重九笑了笑,低聲詢問。

「是,是荊大夫!」祿芙蓉不明白丈夫的話里包含著什麼深意,只好如實回應,「那色目郎中說,要讓夫君每天喝兩大碗羊奶,吃一頓肉糜。蘇先生聽了,直接命人拿棍子把他給打了出去!」

「這老糊塗,又自作主張!」朱重九聞聽,笑著搖頭。

從現世角度,荊絳曉的建議,肯定更符合普通人的認知。但從後世營養學角度,色目郎中伊本的說法,無疑更為恰當。

然而最難改變的,無疑是人們的習慣思維。雖然聽得出來,自家丈夫並不贊同荊大夫的觀點。祿芙蓉卻依舊一邊耐心地將勺子上的湯麵吹涼,一邊低聲勸說道:「蘇先生怎麼是糊塗呢?這傷筋動骨,最忌諱吃一些發物。羊奶裡頭的火氣那麼大……」

「那不是火氣,而是酸鹼失衡。喝羊奶也不光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是為了補充人體內缺乏的鈣質和氨基酸!」朱重九低頭吞下一口涼好了的湯麵,笑著解釋。

對於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這簡直再淺顯不過的道理。然而卻令眾媵妾們如聞天書。包括學識最豐富的祿雙兒,也勉強能聽懂酸鹼兩個字,卻根本無法理解什麼是鈣質,什麼又是氨基?!

「算了,是我不好,故弄虛玄!」朱重九見狀,忍不住又苦笑著搖頭。「反正你們知道,人受傷之後,不能光吃素就行了。以後……」

想了想,他又對祿雙兒吩咐道:「我給你抄的那些小冊子,你以後也教她們一些。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好保密的!」

「真的?謝謝夫君!謝謝夫君!」眾媵妾早就知道當家大婦與丈夫兩個手裡,藏著朱氏一門的「家傳絕學」,只是礙於身份,不敢窺探而已。如今聽丈夫主動開口要求祿雙兒教授,豈不會喜出望外?!

「別高興得太早,有你們頭疼的時候!」祿雙兒多少有些不情願,白了眾姐妹一眼,低聲警告。

然而此刻眾媵妾想的,卻不是能掌握多少秘密。而是接觸到了朱家的「絕學」之後,所代表的內在含義。所以一個個轉過頭來,飄然下拜,「多謝夫人提醒。我等一定潛心向學,不辜負夫君和夫人的指點!」

「嗯!」祿雙兒扁扁嘴,做無可奈何狀。

朱重九卻笑著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你先挑簡單的開始教,由淺入深。這些學問將來肯定要流傳出去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想到太好的流傳辦法。」

「夫君是想讓全天下的人,都和夫君一樣聰明么?」祿雙兒不太理解朱重九的想法,眨巴著眼睛詢問。

「你夫君原本就不聰明,所以也沒想過讓別人變聰明!」朱重九笑了笑,一邊吃飯,一邊低聲補充,「只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不光有四書五經,周易八卦而已。這些東西,掌握的人越多,對世間的影響力就越大。將來向全天下推行淮揚新政,遇到的阻力也許就更小。」

這句話,他絕對是有感而發。

先前利用手中所掌握的優勢資源,還有報紙的巨大傳播力,他指揮著軍情內務兩處,在監察院的一眾新儒的蓄意配合下,將老儒們打得潰不成軍。然而,經歷了這場刺殺案之後,他才霍然發現,先前自己以為的大獲全勝,事實上卻是兩敗俱傷。

誠然,那些讀死書的腐儒,都是些戰五渣。但是,他們所傳播的那些理念,卻影響了許多戰鬥力遠遠大於五十的人。而當這些戰鬥力大於五十的人,思想出現了混亂的時候,就給了陰謀家和野心家們留下了可乘之機。

徐達避嫌自囚,胡大海生死未卜,自己最為倚重的兩員虎將,被隱藏於黑暗中的對手輕鬆地就給廢掉了。而自己到現在為止,或者說整個淮揚大總管府到現在為止,卻依舊沒弄清楚刺殺案的主謀到底是誰?!

這個打擊實在太沉重了,沉重到朱重九每想起來,就忍不住要再度吐血。而要是他不果斷採取一些措施,亡羊補牢的話,即便這次能抓到真兇,下次還會有第二個陰謀家跳出來。畢竟儒家那套天地綱常,已經影響了上千年,不知不覺間就深深刻進了許多人的骨髓。任何試圖挑戰這一套理論的者,都會受到他們本能地排斥。

只有讓掌握了新知識,贊同新理念的人,從數量上超過腐儒,新政才可能順利推行。否則,大總管府即便再努力,恐怕也是逆水行舟。

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朱重九對現實的認識越來越清醒。所以眼下他只能拔苗助長,將自己從另一個時空所學到的知識,加快速度擴散出去。

不光從觀星台這個實證角度,還要從傳統物理學、數學和化學等理論角度,讓更多的人看清楚這世界的真實面貌。讓那些不肯跟上時代潮流的儒家,或者陰陽家們,徹底被邊緣化。讓他們每次開口都被更有學識的人大聲嘲笑,他們才再也沒機會無法復辟。

同時,當更多的人,儘早地從四書五經中走出來,睜開眼睛看清楚整個世界。新政才能找到更多的支持者。支持者們才會主動地去與已經腐朽的士大夫階層去戰鬥,而不是簡單的服從他這個主公的命令,亦步亦趨。

想到這兒,他握著雙兒的手又緊了緊,笑著補充:「我準備再開一所學院,就叫做華夏大學。所傳的不是什麼儒家經典,也不是教人止於至善。而是平等和科學。你不是想幫我做事么,不妨就去大學裡做個女先生。這樣,即便你將來不做武曌,一樣可以讓那些喜歡指手畫腳的傢伙,聞聽你的名字就兩股戰戰!」

「夫君!」祿雙兒愣了愣,紅著臉嗔怪。但想到自己也可以站在寬敞明亮的屋子裡,與全天下有學問的人平等論道,她心裡也是一片火熱。那樣的話,自己就不光是朱門祿氏了吧?也沒人再敢說自己想牡雞司晨。除了是丈夫的妻子外,自己依舊是自己,獨一無二的祿雙兒。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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