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浪淘沙 第五十六章 家國天下(下)

「開飯了,開飯了!夫人親手做的魚羹,妾身聞著就想流口水!」正思量間,卻是八名媵妾各端著一個盤子,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頭的一個叫祿芙蓉,在諸媵妾中年齡最長。也是最有眼色的一個。特地支開了侍女,挑了祿雙兒的哭聲停止之後,才帶領大夥魚貫而入。只是八雙紅彤彤的眼皮,卻將她們幾個剛剛又躲在外邊哭過的事實暴露無遺。

朱重九見狀,趕緊收起心事,笑著安慰:「好了,沒事兒了。都坐下吃飯。從今往後,老子跟誰都不置氣。只管娶一大堆老婆,生七八百個兒子!」

「夫君——!」眾女聞聽,頓時都羞紅臉,心中的悲戚頓時被沖了個七零八落。

「怎麼,你等不想給為夫我生兒子么?」朱重九存心調節家裡的氣氛,故意裝出一幅色迷迷的模樣追問。

眾女跟他成親多年,幾曾見過如此沒正形?頓時一個個心頭鹿撞,嘴巴上卻喃喃地嘀咕,「當然,當然願意!妾身既然嫁入朱家……只是,只是,怎麼可能,可能生那麼多?」

「要生,也是雙兒姐姐先生!我們,我們還,還沒跟夫君圓房呢!怎麼……」最小那名叫祿娃兒媵妾嘴快,大實話說到一半兒,才意識到此語不該出於淑女之口,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洞趕緊躲進去。

「哈哈哈,不急,不急,慢慢來。既然已經娶了你們,總沒有再全都趕出去的道理!」朱重九被娃兒嬌憨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揮了揮手,滿臉豪氣地許諾。

無論他適應不適應,大戶人家娶老婆帶陪嫁小妾,都是這時代的傳統。強行頂著來,只會令這八個無辜的女人過得被悲慘。況且在朱大鵬殘缺的記憶中,別的穿越者動不動就幾十個老婆,天下布種。憑什麼輪到自己就非得把幾百年後的心全操完?!

有了領先於時代整整五十年的兵器和一百多年的工業基礎,後人依舊要被北方蠻族征服,那也實在是太爛泥扶不上強,自己即便是神仙也救不過來。

如此想著,他心中便又輕鬆了許多。抓起面前酒盞先抿了一口,然後舉起來,對著祿雙兒和另外八名媵妾說道,「來,大夥一起喝一杯。成親這麼久了,咱們家居然連頓團圓飯都沒正經吃過幾次。幹了,從今以後,咱們開始努力造兒子!誰不喝,我以後就永遠躲著她!」

「夫君……」眾妻妾紅著臉,低聲嗔怪。卻誰也不敢拿朱重九的威脅不當一回事,舉起酒盞,將裡邊的瓊漿飲得一乾二淨。

「這就對了么!家就要有家的樣子。要是回家之後還跟在議事堂裡頭一般,我豈活得不是太苦逼了?!」朱重九笑著說了一句讓大夥似懂非懂的話,抄起筷子,朝著菜蔬開始瘋狂進攻,「都吃點兒菜,這個蘆芽是誰的手藝?相當不錯!」

「是,是妾身的!」一名平素很少說話的媵妾抬起頭,滿臉歡喜。「夫君喜歡,就多吃一點。蘆芽,蘆芽去火。」

「嗯嗯,喜歡!你們幾個燒得菜我都喜歡。這個水晶羊肉也不錯,這道豆花蒸魚味道剛剛好!來,咱們再飲一杯。」朱重九一邊笑呵呵的誇讚著,一邊與眾妻妾推杯換盞。

大夥知道他心結尚未完全打開,所以都盡量陪著笑臉迎合。一頓飯吃得笑聲不斷,令整座內宅都充滿溫馨的味道。

待酒足飯飽,祿雙兒命侍女們收去了殘羹冷炙。又換上了當年的新茶,給自家丈夫和姐妹們消食止渴。

大夥天南地北說些有趣的事情,又將平素市井中流傳的笑話,添油加醋地抖了出來,倒也其樂融融。但是,終究是心裡都藏著事兒,所以說了一會兒,氣氛就慢慢開始降溫。

「夫君白天到底跟誰生氣啊,把他殺了還不能解恨么?」又是年齡最大的媵妾芙蓉,主動笑著將話題引了回來。「妾身不敢幹政,但您說說,我們聽聽。無論能不能幫上忙,至少好過夫君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裡頭!」

「是啊,夫君,您都說過咱們是一家人。有福,有福那個同享,有難那個同當!」年齡最小的媵妾娃兒,也小心翼翼地懇求。

其他幾個女人,也都紛紛開口。都希望朱重九把心中的鬱悶早點傾倒出來,以免憋壞了身體。後者知道大夥出於一番好意,便笑了笑,低聲道:「殺一個人容易,但我總不能把整個大總管府上下所有人全都給殺光了吧!況且當初要他們舉賢不避親,是我親口下的令。現在出了問題翻臉不認賬,也,也的確不太妥當!」

「是,是他們大肆提拔了私人么?」年齡最大的媵妾祿芙蓉低聲詢問。旋即,笑著搖頭。「那有什麼鬧心的?夫君讓他們薦賢,又不是讓他們胡亂拉入入伙?!如果他們舉薦的人的確有本事,就不算錯。如果他們舉薦的全是些庸才,就該打板子打板子,該撤職法辦就撤職法辦。誰叫她們故意曲解夫君的意圖來?!」

「這個辦法,我看可行!」朱重九笑了笑,帶著幾分鼓勵的口吻說道。祿芙蓉的想法,無疑過於簡單粗暴。但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時,卻不失為一條解決之道。

「誰推薦的人犯了事兒,誰跟著連坐。」祿娃兒的想法更直接,揮舞著小拳頭說道。「這樣,他們自然就會小心了。您當初讓他們薦賢,他們卻弄了一堆臭魚爛蝦糊弄差事,本身就犯了欺君之罪!」

「收了錢辦事的,就以貪贓受賄論處。無論是行賄的那個,還是收錢的那個,都抓起來送去挖礦石!」

「現在夫君這裡不那麼缺人了,就規定每個官員,每年可以推薦的名額。人都有三親六故,一點人情都不讓他們講,也不太可能。但規定了名額,自然就有個限度。」

……

眾女子見祿芙蓉和祿娃兒的「後宮干政」舉動,沒有受到責備。也都大了膽子,從各個角度給自家丈夫出起了主意。

還甭說,其中不少主意還的確切實可行,至少能達到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效果。朱重九聽了,心緒便一點點變得晴朗。然而,想到大總管府已經漸漸變成了自己也難控制其走向的怪胎,他眉梢終究有一絲陰影,遲遲難以散去。

「夫君不用聽她們的,我們都是婦道人家,難免頭髮長,見識就短!」祿雙兒聽朱重九的笑聲裡頭始終帶著幾分苦澀,起身替他捏了幾下肩膀,低聲耳語。

「你們出得主意都不錯,我估計最後蘇先生和祿公,能拿出來的也就是這些辦法!」朱重九笑了笑,搖著頭回應。

「那夫君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難道咱們做得還能比蒙古朝廷更差?」祿雙兒的手指力氣不大,卻拿捏得非常到位。很快,就令朱重九渾身上下湧起一股慵懶的感覺。

「唉,怎麼說呢?」朱重九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然後反過胳膊,將她直接抱了下來,放在了自家膝蓋上。

「夫君,姐妹們,姐妹們都看著呢!」祿雙兒被嚇了一跳,連忙掙扎著準備逃走。

朱重九卻用一支胳膊,輕輕地攬住了她。「一家人,沒事兒。這邊還空著另外一條腿,誰喜歡就過來坐!」

「夫君又在說笑了!」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頭充滿了羨慕,卻誰也不敢去跟祿雙兒分享另外的膝蓋。

朱重九也不勉強大夥,笑了笑,繼續低聲道,「都坐好,聽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夫君等等,妾身給您添上茶!」

「夫君,您儘管抱著姐姐,妾身給您捶背!」

「夫君,妾身去拿些點心!」

「妾身把蠟燭端得遠些!」

……

眾女從沒跟朱重九如此長時間的閑聊過,一個個圍攏過來,滿臉期待。朱重九笑了笑,沉吟著說道,「話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個大清國。國主是女真人之後,殘暴昏庸,動輒因言治罪……」

「女真人,是當年金兀朮的後人么?」一名媵妾聽得掌故多,小心翼翼地詢問。

「就算是吧!」朱重九點頭,「但不是在這裡,是在很遠的地方。他們馬背上得天下,用刀子治天下。凡是敢出怨言的,抓住殺頭。凡是敢借古諷今的,抓住殺全家。凡是敢針砭時弊的,抓住流放三千里。把全國百姓像養豬一樣養起來,把關於前朝的記載燒得燒,篡改的篡改,倒也殺出了一個太平盛世!」

「那算哪門子太平盛世,比蒙古人還要過分!」

「就是,拿人擋豬來養,怎麼可能是盛世?」

……

眾女子都多少讀過一些書,這兩年又受朱重九的影響,思維活躍,出言便一針見血。

「反正他們自己說是盛世,你要是敢說個不字,改天兵丁就找上門!」朱重九苦笑著搖搖頭,繼續補充。「就這樣一下子盛了兩百多年,把前人積累典籍燒得差不多了,把華夏文化也糟蹋得差不多了……」

「怎麼可能?那全國的男人都死絕了么?甘心被他們如此糟蹋?!」祿芙蓉根本無法相信這個故事,瞪大眼睛反駁。

「不甘心又能怎樣?他們南下時,把有骨氣的全殺了,剩下的,骨氣都不怎麼樣!」朱重九嘆了口氣,笑容愈發凄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