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糧食,甭說佔據濟南擁兵自重。就是將手下這二十幾萬大軍平安撤離濰水,都成問題。那朱屠戶雖然號稱佛子,卻不是宋襄公那樣的蠢貨。在燒糧得手之後,後續招數必然接踵而至。更何況,就在官軍不遠處,還有徐達和胡大海兩人虎視眈眈!
一時間,李漢卿、蛤蝲和沙喇班等脫脫的嫡系將領,全都變成了泥塑木雕。任由各自手底下的士卒亂作一團,卻誰都沒心思去約束。而被探馬赤軍押解著走上山崗的那名「敵將」,則毫不猶豫地推開了身邊的看守。帶著自己的親兵,大步流星沖向了脫脫本人,「老賊,月闊察兒跟你何冤何仇?你居然在路上布下重兵,非要置某於死地?」
這幾句話,可是如假包換的蒙古語,並且帶著非常濃重的大都腔。脫脫和他身邊的眾心腹們,登時被問得無言以對。
想要說是有人假傳將令,誤導了太尉月闊察兒吧,卻根本找不出是誰從脫脫身邊偷走了令箭。想要說是脫脫髮現了雪雪與朱重九互相勾結,所以才將計就計,在賊軍必經之路布置下了陷阱。卻又解釋不清楚,為何雪雪被扣在了脫脫身邊,朱屠戶卻依舊沒有落網?反而並且成功地迂迴到了大夥身後,將黃旗屯的軍糧付之一炬?!
「噹啷!」一名百戶精神恍惚,手中的鋼刀悄然落在了地上,濺起一串暗黃的火星。
「噹啷!」「噹啷!」「噹啷!」幾名兵卒丟下兵器,無力地蹲了下去,頭暈目眩。
先前周圍情況太亂,他們這些底層小人物,一時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還能渾渾噩噩地勉強支撐。而現在,卻豁然發現,自己砍殺了半個時辰的目標,是大元朝最尊貴的禁衛軍。被辛苦抓獲的「賊首」,是大元朝極品太尉,心臟怎能還承受得住?要知道,凡是能在禁衛軍當差的,家中非富即貴。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死在了自己人手裡,其靠山豈能善罷干休?
「你,你怎麼會從濰河對岸過來。為何事先沒有派人聯絡?」稍微還剩一點思考能力的,只有兵部侍郎李漢卿。只見他猛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擋在脫脫身前,沖著月闊察兒厲聲反問。
「廢話!」月闊察兒把眼睛一瞪,王霸之氣四射而出,「濰河東岸地形平緩,視野開闊,當然更適合長途行軍。倘若沿著東岸走,那麼多山山溝溝,天知道老夫會死在哪一路假冒的賊寇手裡!至於為何事先沒派人過來聯絡,老夫自然有老夫的考慮。你一個小小的漢官,有什麼資格參與軍機?!」
漢官不得參與軍機,是脫脫在朝中主政時,親自定下的規矩。針對目標是中書左丞韓元善、中書參政韓鏞等一干漢臣擺設,從沒把李漢卿也包括在內。於脫脫眼中,李漢卿也從來不能算是個漢臣。
然而脫脫沒把李漢卿當作漢臣,卻不等於別人也不拿李漢卿當漢臣。所以月闊察兒一句「你一個小小的漢官,有什麼資格參與軍機?!」就把李漢卿的所有話頭都徹底堵死。憋得後者面色發黑,眼前金星亂冒,卻無計可施。
「老四,退到一邊!」脫脫畢竟是一代梟雄,即便落魄時候,也不肯讓手下人幫忙擋災。伸手搭住李漢卿肩膀,將其輕輕推到一邊。然後沖著月闊察兒輕輕弓了下身,大聲說道:「老夫人今晚於這裡布下陷阱捕捉惡蛟,卻不料太尉大人自己跳了進來!其中是非曲直,恐怕一句兩句很難說得清楚。但太尉大人帶著兵馬悄悄趕來軍中,恐怕也非一時興起。所以……」
深深吸了口氣,他努力將自己乾瘦的身軀再度挺直,像一隻護崽子的母雞,於老鷹面前儘力張開翅膀,「所以老夫敢問太尉,汝今日因何而來?可是奉了聖旨,手中可有兵部的相關文書?」
「呼啦啦!」聞聽此言,河南行省平章太不花、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探馬赤軍萬戶沙喇班等武將,全都手按刀柄長身而起。從四面八方,將月闊察兒的去路牢牢封死。
「當然!」月闊察兒冷笑著點頭,臉上不帶絲毫畏懼。「丞相大人可要當眾驗看?」
說罷,將手朝貂裘內袋一探,將整套兵馬調動文書全都掏了出來。
「事關重要,請恕老夫失禮!」脫脫輕輕皺眉,接過文書,挨個查驗。眾心腹將領則個個全神戒備,隨時等待脫脫的命令。特別是河南平章太不花,乾脆將自己的親兵直接調了幾個百人隊過來,只待脫脫一聲令下,就將月闊察兒碎屍萬段。
然而讓大夥絕望的是,月闊察兒拿出來的文書當中,竟然沒有絲毫的紕漏。從出征時間,行軍大體路徑,到隨行兵馬人數,裝備情況,都用八思巴文和漢文寫了個清清楚楚。
「文書驗看無誤,太尉大人的確是奉了聖諭!」儘管早已心如死灰,脫脫依舊保持著最後的自尊,不肯閉著眼睛說瞎話,「只是既然是來支援老夫,為何不派遣信使提前聯絡?」
「因為老夫,奉了聖諭!」月闊察兒的回答,則又冷又硬,彷彿此刻從北方吹過來的白毛風,「聖上命老夫前來宣旨,沒抵達軍營之前,不得走漏任何消息!」
說罷,將身體猛地一挺,大聲斷喝,「聖旨下,著蔑里乞氏脫脫帖木兒,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以及全軍將佐,上前聽諭!」
「陛下洪福齊天,臣等洗耳恭聽!」周圍的眾將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走到脫脫身後,躬身下拜。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大元皇帝有聖旨下!」月闊察兒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另外一份捲軸,徐徐展開,臉上的表情如寺廟中的金剛一樣肅穆莊嚴,「脫脫帖木兒出師半載,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為自隨。又其弟也先帖木兒庸材鄙器,玷污清台,綱紀之政不修,貪淫之習益著。朕念其往日之功,一再寬宥。然其兄弟卻不知進退,再三因私廢公……」(注1)
「冤枉!」沒等月闊察兒將聖旨讀完,蛤蝲、沙喇班、龔伯遂等人已經大聲替脫脫鳴冤。「丞相大人勞苦功高,三軍將士有目共睹。只有那奸佞小人,才會在陛下面前顛倒黑白,蒙蔽聖聽……」
「住口!」月闊察兒根本沒打算聽眾人的反駁,將眼睛一瞪,王霸之氣四射而出,「脫脫帖木兒,你要帶頭抗旨么?」
「臣,不敢!」儘管臉色被氣得鐵青,脫脫卻禮貌地躬著腰,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敬。「請太尉繼續宣讀,諸將剛才的不敬之處,臣願替彼等領任何責罰!」
「丞相——!」參軍龔伯遂紅著眼睛大叫,「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
「丞相,您出師前,也曾經奉了陛下的密旨!」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跟著大喊大叫,「陛下許諾過,軍國大事,您皆可陣前自決,無須啟奏!」
「丞相休要自誤,臨陣換將,乃取死之道。我等恕不敢從!」李漢卿、沙喇班等,也紛紛手按刀柄,大聲提醒。
既然是密旨,拿不出來也沒任何關係。那麼,眾將就可以奉脫脫之命令,幹掉月闊察兒,令他手中的聖旨徹底失效。
然而,脫脫內心深處卻徹底倦了,根本不想做任何掙扎。笑了笑,沖著眾人輕輕拱手,「諸君高義,脫脫心領。然天子詔我而我不從,是與天下抗也,君臣之義何在?還請諸君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讓脫脫全了這份體面!」
只有絕對嫡系才知曉的作戰方案,居然會提前走漏出去。本應落進陷阱的朱屠戶,居然能繞過二十幾萬大軍的重重封鎖,燒掉遠在黃旗堡的糧草。而奉命前來宣讀聖旨的月闊察兒,居然與朱屠戶配合的天衣無縫,直接將萬餘蒙古子弟送到了自己的刀下。而今晚被自己設伏殺掉的那數千禁衛軍將士,背後又有多少蒙古家族?
如此多的陰謀,一環接一環套在一處,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情,在大元朝內,很多人恨自己更甚過朱屠戶。為了剪除自己這個權相,他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甚至跟朱屠戶暗中勾結。如果自己繼續掙紮下去的話,不知道還要牽連多少無辜的蒙古兒郎……
想到那麼多人都已經死在了這場傾軋當中,脫脫就心如死灰。再度向月闊察兒手裡的聖旨躬身下去,大聲說道:「罪臣脫脫,辜負聖恩,願領任何責罰!」。
「丞相——!」李漢卿等人再度紅著眼睛大叫,卻無法令脫脫回心轉意。只好也躬身下去,繼續陪著他受辱。
月闊察兒卻愈發得意,手捧聖旨,一字一頓地用力念道,「然其兄弟卻不知進退,再三因私廢公。陣前喪城失地,有辱國威。朝中隱瞞軍情,阻塞言路。朕為江山社稷計,不敢再念私恩。忍痛下旨,奪也先帖木兒官職,令其歸家,閉門思過。除脫脫帖木兒丞相之職,貶為亦集乃路達魯花赤。除脫脫大軍主帥印,令其去任所戴罪立功。聖旨到時,各路大軍交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暫攝。欽——此!」
拉長的聲調,月闊察兒將聖旨最後兩個字讀完,然後冷冷地看著脫脫,等待他拜謝聖恩。
「此乃亂命,丞相不可接!」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紅著眼睛走出來,擋在了月闊察兒和脫脫之間。「丞相若奉旨,我輩必死於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