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滿江紅 第三十三章 討價還價(下)

「怎麼,耶律掌柜不願意么?那朱某向別人收購好了!」見耶律昭遲遲不肯回應,朱重九皺了下眉,低聲問道。「老實說,朱某是念在你耶律家多少還能給蒙元找點兒小麻煩,才想拉你等一把。否則,江南沈家也有船隊往來東瀛,朱某何必捨近求遠?」

「沒,沒有!大總管勿怪,事關重大,草民在做決定時,難免會慢一些!」耶律昭心裡立刻又打了個哆嗦,哀求的話脫口而出。

江南沈萬三家,在海上早已經是可與泉州蒲家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如果被朱屠戶以市價收購硫磺和銅錠為誘餌,分出一支手來爭奪膠州到東瀛的航路。耶律家根本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朱重九又笑了笑,輕輕擺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甚至派人回遼東請示一番都行。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就可以直接往淮安運硫磺和銅錠,這兩樣東西,眼下朱某並不急著要!」

「不用,不用!草民,草民願意!草民這就能做出決定!」耶律昭聞聽,哪敢再做任何耽擱,俯下身去,大聲回應。「我耶律家願意,願意接下這筆生意。為大總管從倭國搜購硫磺和精銅!」

如果此時有後悔葯可賣,他寧願付出任何代價買上一包!姓朱的根本就是一頭惡魔,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非但頭腦精明得無以復加,對人心的把握,也準確到了極致!妄圖從他手裡佔便宜,耶律昭啊,耶律昭,你昨夜到底喝了多少碗豬油,才能動了如此愚蠢的念頭?!

「不是為了朱某採購硫磺和銅錠,而是你耶律家,跟淮揚商號做硫磺和銅錠的生意。這完全是兩回事,千萬不要混為一談!」正懊惱得恨不能轉世重生間,朱重九的聲音卻從上面再度傳來,又冷又硬,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不同於當初對待朱重八和張士誠,此刻在朱重九的記憶裡頭,可是沒有半點兒關於耶律家的內容。所以,跟後者交往時,他心中也不存在任何顧忌。從一開始,就完全將此人及其背後的耶律家當作了潛在的競爭對手來看待。能宰就宰,能陰就陰,絕不留情。

「是,是淮揚商號,不是,不是大總管本人!」耶律昭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輸掉了第二回合,咬了咬牙,按照朱重九的說法重申。

「那就好,朱某做事情最恨公私不分!」朱重九笑了笑,輕輕點頭。好像眼下佔了淮揚商號三成股份的那個「無恥之徒」,跟他素不相識一般。「耶律掌柜還有什麼事情么?要是沒有其他事情,朱某就不再多留耶律掌柜了!」

後半句話裡頭,送客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誰料,已經輸得幾乎血本無歸的耶律昭,卻仍不肯甘心。迅速抓住了他的話頭,高聲說道:「啟稟大總管,草民,耶律家,還有一筆大生意,準備跟大總管,跟淮揚商號做。還請大總管再給草民片刻時間!」

「說吧,只要你給出的價格合適!」朱重九絲毫沒有做英雄豪傑的覺悟,立刻換了幅笑臉,洗耳恭聽。

張昭聞聽此言,立刻就又活躍了起來。深深一俯首,繼續大聲說道:「火炮,耶律家想用牛羊換大總管的火炮。耶律家知道淮揚缺糧,耶律家願意用牛羊代替糧食,跟淮揚商號購買火炮。只要大總管肯換,草民可以直接將牛羊運到大總管指定的任何地方。」

「大膽!」沒等朱重九回應,章溢已經拍案而起。「居然敢打我軍火炮的主意,你莫非嫌自己活得太長么?誰知道你耶律家得到了火炮之後,會轉手賣給哪個?!」

「姓張的,你到底是誰的人?趕緊給我如實招來!否則,休怪陳某下手無情!」陳基也迅速冷了臉,盯著耶律昭的眼睛威脅。

他們二人根本不懂生意經,只是本能地認為,國之利器不可輕易於人。所以爭先恐後開口,以防自家大總管一時短視,為了讓弟兄們吃上幾口牛羊肉,就把火炮給賣了出去。

這下,可是徹底幫了倒忙。先前還滿臉灰敗的耶律昭聞聽,反倒立刻來了精神。搖頭笑了笑,大聲回應,「章大人請暫熄雷霆之怒!陳大人也請聽草民再說幾句。草民膽子再大,如果沒有聽說過什麼消息的話,也不敢起購買火炮的心思。而既然此物不是絕對嚴禁外流,別人家的生意,淮揚商號做得,我耶律家生意,為何就做不得?」

頓了頓,不待二人回答,他又繼續大聲質問,「莫非我耶律家的牛羊,就不能殺了果腹么?要知道,我耶律家的實力越強,對朝廷的牽制效果也就越大。大總管這邊,也就越能早日積聚起足夠的力量,誓師北伐!」

「這?」章溢和陳基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臉色瞬息萬變。

光看到自家主公將耶律昭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二人先前在心裡,或多或少,都對耶律昭生了幾分輕視之意。誰成想,後者在朱重九面前疲於招架,對上他們倆,卻輕鬆就將不利局面扭轉了過來。

也是先前被朱重九給逼得實在太狠了,耶律昭反擊得手,立刻奮起直追,「兩位大人也許沒聽人說過,今年三月,在雞籠島以北五十里處,泉州蒲家從三佛齊返回來的船隊,忽然遭遇了一夥海盜!七艘三千料大福船,一千多名家丁和水手,連同船上的貨物,統統消失不見。」

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又繼續高聲補充,「而據當時路過的其他商販說,當時海面上晴空萬里,卻有雷聲隆隆不斷。而半個月之後,在松江、杭州等地,各色香料的價格都下跌三成。」

「嘶——!」章溢、陳基和馮國用三人,齊齊倒吸冷氣。

海面上晴天打雷,顯然是海盜動用了大量火炮。而松江和杭州等地的香料價格大幅走低,不用問,是海盜打劫得手之後,把蒲家船上的香料,以極低的價格傾銷了出去。

正驚詫莫名間,卻又聽見耶律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那蒲家原本就來自大食,又把持泉州市舶司一百餘年,可謂樹大根深。損失七艘大福船,也許不會令他家傷到筋骨。然而此事僅僅過了半個多月,蒲家專門跑倭國的船隊,又在海上出了事兒。十艘福船,兩艘廣船,全都沒有按時返回。倒是廣州那邊的另外一夥大食人,忽然把他們的三角帆船,換成了福船。然後那些替換下來的三角帆船,就不知所蹤!」(注1)

「嗯!」眾參謀們愣了愣,面紅過耳。

對方雖然沒明說,可淮安軍的戰艦,此刻就停在膠州灣。那些充滿了大食風格的船隻,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淮揚地區自己所造。兩廂對照,這些船從何而來,早已再清楚不過。

其中最為尷尬的是參軍陳基,他奉命組建軍情處已經好幾個月了,至今在打探敵軍消息方面,還建樹缺缺。而區區一個商販頭目耶律昭,卻不光探出了淮安軍在秘密對外出售火炮,甚至對這些火炮的去向,也了如指掌。

此刻唯一還能保持鎮定的,只有朱重九自己。在跟耶律昭交談之初,他就沒敢太小看此人。所以雖然前兩個回合都大獲全勝,卻沒敢絲毫掉以輕心。眼看著對方完全佔據了第三回合的主動權,只好笑了笑,再度親自出馬,「耶律掌柜好寬的眼界!怪不得被你家主人倚作臂膀。的確,朱某向沈家賣過火炮。但那沈家,卻是純粹的海商。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他都不會對朱某造成任何威脅。而貴方,先前朱某也曾經提到過。一旦推翻了妥歡帖木兒,你我兩家,如何相處還很難說!」

「我耶律家可以發誓,只取遼東一隅!」耶律昭舉起右手,再度大聲重申。然而,看到朱重九那充滿戲虐意味的眼睛,他就明白,這話只能拿去糊弄別人,對朱大總管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於是,狠狠吸了一口氣,他又大聲補充道:「即便我耶律家的族長不識好歹,膽敢冒犯大總管的天威,那,那至少也是十年後的事情。屆時,淮安軍也不會再是現在的淮安軍!」

「終究還是狼子野心!」章溢和陳基等人對耶律家僅有的幾分同情,瞬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瞪了此人一眼,冷笑著說道。

「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況且先前大總管也再三強調過了,今天你我雙方在商言商!」耶律昭沖眾人拱了下手,侃侃而談。「況且那沈家,也未必真的會無意染指陸上。幾位也許還不知道吧?如今三佛齊國王麾下的水師將士,清一色全是漢人。而那水師主帥梁某,則是沈萬三的結拜兄弟。他們還有個結拜兄弟叫方國珍,眼下正帶著麾下艦隊,與董摶霄一道,窺探揚州!」

「啊?!」眾參謀們聞聽,又是大吃一驚。

沈萬三本人如今就在揚州,以身為質。沈家與淮揚大總管府之間的關係,也極其密切。眼下從外邊輸入到淮揚的糧食,有六成以上,是沈家從占城一帶運來的。所以以陳基為首的眾參謀們,已經本能地將沈家放在了榮辱與共的夥伴位置上。誰曾經想到過,沈家在全力與淮揚大總管府交好的同時,還腳踏著這麼多條船?

此時此刻,朱重九心中,也是驚雷陣陣。如果方國珍協助董摶霄攻打揚州的事情,也受到了沈家的暗中支持的話,那淮揚軍所要面臨的危險,無疑就增大了幾十倍。稍有不慎,甚至就會落到全軍覆沒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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