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黃河賦 第一百三十一章 胡大海

「傳令,伴格橫拉到右翼!讓左翼的王世元帶領他的千人隊頂上去!」距離千夫長伴格一百步遠處,淮東廉訪副使褚布哈果斷地做出了調整。

「大帥,陣形——?」副萬戶鐵金猶豫了一下,大聲提醒。

反偃月陣的精髓就在中央這五百騎兵上,先利用騎兵的速度和攻擊力打亂敵軍的部署,然後揮動步卒趁機殺上,將敵軍徹底擊潰。而將伴格的騎兵橫挪,主動避敵鋒櫻。則會令反偃月陣的攻擊力大幅下降,並且還可能對自家士氣造成嚴重打擊。

「傳令,騎兵橫拉到右翼,將左翼讓給漢軍!」褚布哈狠狠瞪了他一眼,將漢軍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副萬戶鐵金不敢再多嘴了,只好憤懣地將頭轉到了一邊。以蒙古軍為腹心,以探馬赤軍為手臂,以漢軍為爪牙,約束地方駐屯軍,彈壓百姓。這種層層節制的領兵方略,是大元朝的傳統國策。淮安府位置靠南,沒有探馬赤軍。如果蒙古軍陣亡得太多,下面的漢軍的忠心就無法保證。那樣的話,即便今天打敗朱八十一,也是替人火中取栗。萬一下面的漢軍將領突然領兵造反,達魯花赤者逗撓、廉訪副使褚布哈,還有他副萬戶鐵金,恐怕都得落一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咚咚,咚咚,咚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咚咚,咚咚,咚咚!」戰旗揮舞,鼓角交鳴,將褚布哈的命令快速傳遍整個反偃月陣。

眾蒙古騎兵如蒙大赦,立刻簇擁起千夫長伴格,頭也不回地向自家軍陣左翼撤去。把正在拚命趕過來接應他們的漢軍將士直接丟給了對手。眾漢軍將士見狀,氣得破口大罵,「孬種,慫貨,平時欺負老子的本事哪去了?!老人拼死拼活過來接應你們……」

「大人,紅巾賊攻上來了!怎麼辦啊?!」副千戶韓忠拉了一下千夫長王世元一把,焦急地提醒。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你給我帶人先頂上去!誰讓咱們命賤來著!」漢軍千夫長王世元氣急敗壞,用刀尖指著對面士氣憑空暴漲了一倍的紅巾右翼,大聲咆哮。

「弟兄們,給我頂上去!一個人頭兩貫,打完了仗立刻兌現!」副千戶韓忠無奈,只好命令麾下的百戶們帶隊迎戰。百戶們就沒法將任務再往下推了,互相看了看,扯開嗓子罵了一句娘,高高地舉起了鋼刀,「奶奶的,人死鳥朝天!弟兄們,給我頂上去啊,弟兄們,打贏了這仗,咱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頂上去,頂上去!」隊伍中的牌子頭和老兵們鬧轟轟地嚷嚷著,挾裹著剛剛入伍不到一個月的新丁,舉起鋼刀長矛,小跑著迎向紅巾軍。一邊跑,嘴裡還一邊不停地給自己打氣,「殺啊,殺光了他們,殺光他們領賞錢,這輩子都不用再熬鹽了!」

徐達身後的紅巾軍弓箭手看到機會,毫不猶豫地迎頭賞了他們一陣羽箭。因為是在跑動中的緣故,只有二十幾名漢軍士卒中箭,倒在地上,抱著傷口厲聲哀嚎。其他漢軍將士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低著頭向前小跑,一邊跑,一邊調整跟同伴們之間的距離。

對面快步走過來的紅巾軍將士卻沒有加速,跟在徐達和幾個百夫長身後,努力保持著完整的陣形。「把矛端平!」一些有過戰鬥經驗的老兵大聲提醒,「把矛端平!」隊伍中的牌子頭們大聲重複。

「眼睛向前看!」「眼睛向前看!」

「盯住對面跑過來的那個人!」「盯住對面跑過來的那個人!」

「刺!」「刺!」

「轟!」兩支迎面而行的隊伍,毫無花巧地撞在了一起。霎那間,血肉橫飛,金鐵交鳴聲響徹原野。

雙方沖在第一排的人,都倒下了將近一半兒。第二排的人快步跟上,踩著自家袍澤的屍體,撲向對面的敵人。雙方操著同樣的語言,大聲詛咒對手的遠近親朋,祖宗八代。同時努力用手中兵器去尋找對方的要害。彼此眼睛裡,都充滿仇恨和恐懼,彼此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與殘忍。

千夫長徐達用長槍挑飛了一名二十齣頭的蒙元牌子頭。那人長著一張古銅色的臉,耳朵下有一片暗青色的胎記。面孔依稀以前見過,像極了他放牛時的一個同伴。然而他卻無法確認,也不敢手下留情。兩軍陣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個元兵很快就撲了過來,蹲下身,用朴刀去砍他的大腿。千夫長徐達手中的纓槍太長,來不及回防,只好奮力跳起,用戰靴去踹對方的鎖骨。

元兵大喜,側轉刀刃,直削徐達小腿。「殺!」斜向刺過來的一根長矛,搶在徐達的雙腳被削中之前,替他解決了對手。然後那名上前幫忙的弟兄,就被兩個蒙元士兵用長矛挑了起來,高高地舉在了半空當中。

「小張子——!」千夫長徐達看得眼眶俱裂,抖動纓槍,一槍一個,將兩名蒙元士兵捅翻在地。再去找自家兄弟,卻只看見一具冰冷的屍骸。

「給我沖,殺二韃子,殺光他們!」他憤怒地大叫,帶著身後的輔兵們,繼續向前衝殺亮白色的精鋼板甲,很快就被血漿給染成了粉紅色。周圍的耿再成和幾個百夫長也靠過來,與他組成一個銳利鐵三角。逆著敵軍,不斷向前深入,深入。

蒙元將士則涌過來,四面八方展開反擊。輔兵的隊形,漸漸被壓縮成了一個巨大的三角,以徐達為頂,耿再成等人為腰。最底部,則是一群手忙腳亂的弓箭兵,慌慌張張地將鵰翎搭在弓臂上,朝四下里的敵人隨機發射冷箭。沒任何目的,也沒任何章法。

「嗖嗖嗖!」從褚布哈的帥旗旁,猛然升起一陣羽箭,落在戰團中央,濺起一串串血花。

「鐺!」朱八十一用殺豬刀磕飛一支迎面射來的冷箭,然後將刀尖指向正前方,「跟我沖,活捉褚布哈!」

「活捉褚布哈,活捉褚布哈!」徐洪三等人大聲答應著,同時加快腳步。

身後的八百多名戰兵排著整齊的方陣,快步跟上。靴子踩在地上,轟轟作響。他們是徐州左軍最為精銳的部分,鎧甲兵器比輔兵精良好幾倍,作戰經驗和戰鬥力,也是後者的好幾倍。徐達帶領輔兵都能與敵軍殺個旗鼓相當,他們沒理由落在後面。

「嗖,嗖嗖,嗖嗖——!」迎面又飛來一陣箭雨,砸在盾牌和鎧甲上,叮噹作響。大夥的腳邊一瞬間也長滿了白色的箭桿,像夏天農田裡剛割過麥茬一樣密集。包鐵的戰靴落在地上,踩出來的不再是「轟轟」的聲音,而是刺耳的「咯喳咯喳。」對面的鼓聲也愈發激烈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地面上下起伏。

朱八十一身後沒有那麼多弓箭手,火槍兵也盡數撥給了相對薄弱的左翼。因此,他根本沒有下令還擊。只是一手拎著盾牌,一手拎著出征前黃老歪專門給他特別打造的殺豬刀,繼續快步向前。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嗖,嗖嗖,嗖嗖——!」又是一陣冷酷的羽箭破空聲。數百支泛著寒光的破甲錐,毫無預兆地平射了過來。徐洪三帶著親兵們舉盾護住他的兩側,朱八十一自己也用盾牌護住臉部和脖頸。

「叮叮噹噹」的聲音猶如暴風驟雨,一瞬間,就有七八名親兵在他身邊近在咫尺的地方倒了下去。「殺二韃子!」朱八十一奮力怒吼,將扎滿破甲錐的盾牌輪起來,橫著向對面甩了過去。然後雙腿猛地用力,緊跟著盾牌沖入了迎面的敵軍當中。

徐洪三帶著親兵緊緊跟上,刀盾齊揮,護住自家主帥身側和身後,不給任何人偷襲之機。幾個戰兵百人隊以最快地速度追了過來,像一把巨大的鐵鎚,將敵陣砸得四分五裂。

周圍的蒙元士卒抵擋不住,節節敗退。一名百夫長卻帶著幾個親兵逆著人流沖了過來,直撲朱八十一。徐洪三搶先一步將其攔住,鋼刀直取對方脖頸。那名百夫長大聲咆哮,不得不舉著朴刀回防。陳德拎著一把長槍幽靈般出現,一槍戳破此人的喉嚨。

「錫海大人死了,錫海大人死了!」幾名親兵哭喊著,上前來搶屍體。卻被陳德一槍一個,盡數戳翻在地。從最後一名親兵的胸口拔出長槍,他身邊卻已經空無一人。抬頭向前望去,看見朱八十一帶著親兵已經突入敵陣二十餘步,所過之處,屍體躺了滿地。

「跟上朱將軍,保持陣形!」扯開嗓子大喊了一句,陳德快步急追。

「跟上朱將軍,保持陣形!」「跟上朱將軍,保持陣形!」周圍的紅巾軍將領們大聲重複著,努力讓整個軍陣不被自家主將丟下太遠。攔路的蒙元將士要麼被亂槍戳成篩子,要麼撒腿逃命,根本無法令大夥的隊伍停滯分毫。

「嗖,嗖嗖,嗖嗖——!」又一波破甲錐從頭頂撲下來,不分敵我,將雙方將士射到了幾十個。朱八十一的進攻同時也被一名蒙古千夫長擋住了,雙方在人群中刀來斧去,呼喝酣戰,恨不得立刻就取走對方性命。徐洪三帶著親兵上前幫忙,卻被對方的親兵死死攔住,彼此都是精銳中的精銳,短時間內,誰也奈何對方不得。

後面的紅巾軍戰兵加快腳步,冒著箭雨趕上前,為自家主帥提供接應。褚布哈那邊則派出了雙倍的人手應對,攔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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