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薛氏之心路人皆知 第二十八章 神策

京兆府轄京畿地區,是比較重要的官署,多數時候尹只是名義上的長官而實權掌握在少尹手裡,目前的情況也是如此,前京兆府少尹王皋便屬於大唐很重要的官員,但這樣一個大員倒台也只是一句話的事……這讓薛崇訓真實地感受到手中的權力在膨漲。

擋我者死。薛崇訓得到王少尹死訊的一瞬間心裡這麼想著,他的情緒很複雜,有興奮也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大約是對未經歷過的未知事物的本能反應。

他在記憶里自己前後活了幾十年,從來都是慎言慎行地生存著,從未嘗試過為所欲為的感受。這讓他有短暫的情緒失控。

親王國主殿里還有王昌齡宇文孝等幕僚,一同獲悉了王皋事件。他們轉頭看薛崇訓時,見到了他眼睛裡的野心,就像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雖然薛崇訓只是一時的情緒流露,很快就恢複了淡然,但是宇文孝等人卻看懂那眼神,他們反而很激動很高興……薛崇訓的野心會帶著他們前往前所未有的高處。

宇文孝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抱拳道:「接任王皋的人是周彬,昨日周少尹已把話說得明白:唯晉王馬首是瞻。」

早在宇文孝在京兆府任官時,周彬就努力通過他向薛黨靠攏,經辦了劉幽求案之後在官場確定了陣營,現在完全加入了這邊的權力集團。

「很好。」薛崇訓緩緩地說了一句,他的臉色黑黑的面無表情。

殺王皋不是薛崇訓一個人的意願,黨同伐異猶如水之向下。

一個幕僚建議道:「變法之後取消府兵上番的旨意已頒詔天下施行,現在只需一道調官健入京換防的聖旨,便能名正言順地把神策軍從銅川調防京師,大局定鼎也。」

薛崇訓道:「我正打算進宮勸服高太后下旨。」

王昌齡提醒道:「神策軍一入京師,南北衙盡在薛郎之手,宮裡能輕易同意么?」

調兵換防這種事要名正言順地進行,當然不是薛崇訓說一聲就可以的,雖然他手裡的能量很大。不僅要加蓋玉璽的聖旨,還要經過門下省的審核才能遞到兵部。(門下省如果認為聖旨不妥,可以封駁回去,聖旨連皇城都出不了;不過目前南衙沒人願意干這事兒,高皇后的旨意才是關鍵的環節。)

宇文孝不以為然地笑道:「她有什麼選擇?」

「或許會有些周折。」王昌齡皺眉想著什麼。或許是因為上回想通過「天啟變法」的法令也出了狀況,這回要調兵的意圖愈加顯而易見,所以他認為更可能遇到不確定因素。

畢竟他們乾的事事關重大。假使這一系列布置都完成,長安乃至天下是怎麼一副狀況?北衙禁軍只剩左右飛騎,這支兵馬的上層將帥是太平舊黨,中層與薛崇訓張五郎等人交好勾結,並且在景雲政變時站在太平黨這邊,名為禁軍實則已經和李唐正朔漸行漸遠;南衙兵再換上神策軍,統帥殷辭出身飛虎團徹徹底底的薛黨嫡系,他們就更別說了壓根就和晉王府的牙兵差不多;朝中京官在這些年爭奪皇權的無數次政變清洗後,剩下或出自太平公主門下或出自薛崇訓新近提拔,權力集團已經把持了幾乎所有實權官署,黨同伐異之下不合流的或死或被擠兌到權力邊緣。

而中央集權下的成熟官僚結構卻未遭到破壞,長安對地方官府擁有控制力,除非地方上明目張胆地起兵反叛,否則長安的政令仍然可以合法地暢通無阻,抵抗就會被依照律法撤職問罪。

歷史有時候確實具有偶然性,後世人們常常在感嘆安史之亂盛唐由盛而衰的轉折點,為這個強盛的世界性帝國惋惜不已,假設著如果不是唐玄宗決策失誤將會怎麼樣;但顯然唐玄宗並不完全是罪人,如果沒有他撥亂反正,武則天之後多年的皇權衰微狀況很可能無法扭轉,大唐國運會如何延續更無從知曉……就如現今,玄宗已去原本應該振興皇權的時代越走越遠,唐廷失去了一個歷史的機遇,權力中樞的混亂格局沒有太大的改觀,何去何從仍然處在微妙之中。

薛崇訓道:「我進宮去相機而動,不過宮裡的態度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意外,諸位勿須太過擔憂了。」

眾幕僚起身鞠躬執禮,薛崇訓說罷便帶著隨從向外面走。

儀仗兵馬出了安邑坊向北一轉,便是東市口,長安最繁華的商貿地帶。今日卻不似往常那般井然,只見東市口外的大街上亂糟糟一團擠了許多人,還有官差衙役,不知出了什麼事。

前面開路的騎兵暫時停了下來,不一會外面就有人說道:「下官萬年縣令拜見晉王。」

薛崇訓挑開車簾問道:「何事聚眾?」

「有刁民聚眾哄搶吐蕃商賈的貨物,之後發生鬥毆,下官獲報之後立刻帶縣館內所有胥役攜兵器過來了,同時報知了京兆府……」那青袍官兒有些緊張地玩著腰說著。

薛崇訓皺眉道:「那你們的公差站在那邊干甚,這種事有什麼不好辦的,緝拿帶頭的問罪,驅散百姓,阻撓公務者罪加一等!」

青袍官小心道:「事出有因……長安『夏社』的人近日到處散布吐蕃屠戮隴右漢人的言論,致使民間群情激憤,所以今日有百姓聚眾沖入東市拿商賈泄憤,另外一些無業青皮趁機搶貨物私吞,事情便鬧大了……下官位低言微尚未弄清隱情,遂不敢擅作主張,只好先阻止鬥毆,等待京兆府派人來處置。」

「能有什麼隱情?朗朗乾坤天子腳下,發生這樣的事豈不笑煞天下!」薛崇訓怒道,「朝廷何時有明文要驅逐胡商了,難不成咱們今後都不和外邦聯繫做生意?不論什麼隱情,違法者按律懲處!給周彬帶話,賠償胡商損失捉拿帶頭鬧事者,妥善處置此事。」

「是。」

很快飛虎團前部便策馬驅逐,趕開聚眾的百姓,儀仗隊先從大街上通過,繼續向大明宮前行。

進了丹鳳門,薛崇訓乘車繼續向北而行,過光明門之後內侍省的官宦也來了,說太后不在紫宸殿,傳他去承香殿召見。

薛崇訓有特權可以在大明宮乘車騎馬,不過他的馬車在宏偉的建築群中依然顯得那麼渺小。或許皇帝們把宮室的建築修那麼大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官僚面對象徵皇權的宮闕有威壓感。

他們沿著大路走了許久才來到承香殿,不料薛崇訓門口就碰到了宇文姬。她每月都要出入宮廷一兩次,魚立本會叫人帶她進來給太平公主把脈,今日湊巧在宮裡遇到正是這個原因。宇文姬看到了薛崇訓便跑了過來,也沒先說見面的禮節話,直接便說道:「我有話給你說。」

薛崇訓心裡只挂念著把自己的嫡系軍隊調進長安,這種時候哪裡有心思和宇文姬說閑話,便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見太后,有什麼事咱們回去再說。」

宇文姬生氣道:「我的事也很重要,真的!」

「什麼事?」

宇文姬看了一眼薛崇訓身邊的宦官和隨從,皺眉道:「得單獨和你說,你跟我來。」

帶路的宦官見狀便說:「王爺稍等,雜家進去稟報。」

這時只見魚立本出現在了石階上,大聲說道:「還傳報什麼呀,早報了,薛郎這就進去罷。」

薛崇訓便對宇文姬說道:「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先進去辦正事。」

宇文姬只得無奈地說道:「見完了太后趕緊出來。」

「那你等會。」薛崇訓點點頭,提起長袍便快步拾階而上,與魚立本會合之後一起向大殿走進去。

大殿門邊上站著一些奴婢,但走進去之後薛崇訓發現木檯子上下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高太后坐在上面的帘子後面。魚立本也意外地沒有侍立一旁,只是遠遠地站在下面,聽得高氏的聲音道:「薛郎上來說話,走近些聽得清楚。」

「是。」薛崇訓便走上了木階,通過欄杆檯子發現邊上放著一條腰圓凳,卻沒有去坐,反而做出一副恭敬謙遜的模樣向高氏行禮。

高氏道:「免禮了,坐下說話罷。」過得一會兒她又小聲說,「在家裡想到過我么?」

薛崇訓一語頓塞,片刻後討好地點頭沉聲道:「臣每天早晚都要望向北面虔心想一回。」

「謊話。」

薛崇訓:「……」

又聽得高氏的聲音毫無波瀾地說道:「你眼睛裡的東西只有我能看懂,只瞧一眼我就明白了,有什麼事兒求我?說罷。」

薛崇訓只得說道:「按變法條呈將撤銷府兵上番制度,長安城便需調官健駐防……請太后下旨兵部,調銅川健兒一部神策軍入衛!」

話音一落,整個殿宇中便陷入了沉默之中,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高氏也沉默了。這種無聲的時間一點點地持續著,薛崇訓的心情也慢慢變得凝重起來。高太后確實勢單力薄,需要薛崇訓的勢力才能坐穩位置,但她並不完全是提線木偶,因為:薛崇訓沒有合法的皇權。

她為什麼不回答?如果她反對此事,他將面臨很大的麻煩,甚至計畫的最後一個環節無法合法合理地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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