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勸君更盡一杯酒 第三十一章 稻草

行館上房被三面攻擊,門外的侍衛雖然擋住了大部分刺客,但屋頂上拿著遠程武器的人讓薛崇訓有種穿越火線的感覺。他聽到慕容嫣無助地呼救,一種本能想衝過去保護她,可是理智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值得的。

冒著生命危險拋棄自己的女人,去救別人的老婆?薛崇訓回頭看向伏呂,這貨怎麼不去救自己的老婆?

這時屋頂上的瓦片被掀翻,弄出了幾個更大的洞,一根根繩子放了下來,一些光頭和尚沿著繩子往下滑。

「擋住他們!」伏呂恐慌地大喝一聲。

旁邊只剩四五個侍衛,伏呂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絲綢連兵器都沒有。薛崇訓見狀心道:這廝出身游牧族,難道不會武藝?

房頂上下來的禿驢目標是伏呂,向這邊直撲而來,有個侍衛衝上去一個照面便被鋒利的長刀削掉了腦袋。「啊……」一聲女人的尖叫,慕容嫣見此場面被嚇壞了。

薛崇訓急忙摸到懷裡的刀柄,向前一抽,將橫刀拔將出來。橫刀狹窄而長,刀脊厚有力量感。質感和金屬的沉重,讓他戰意頓生。

光頭刺客已揮起明晃晃的兵器衝過來了。

在這一刻,薛崇訓抬起橫刀,平視著鋒利的刀鋒,是為理智而戰,還是為了本心而戰?

刺客的目標顯然是伏呂,伏呂對薛崇訓的邊關方略非常重要,保護這個原本讓他厭惡的人才明智,這邊還有幾個侍衛,呆在原地也更安全;而慕容嫣,從政治利益上看,有多大的作用?慕容氏親唐派?但具體有多少價值呢。

但這個美麗而優雅的女人,讓人很甘願地想保護她……而且在困境之時,她幫助過薛崇訓。

瞬間的猶豫,薛崇訓已顧不得多想了,大步走上前去,當頭一和尚迎頭刺來。薛崇訓握得是雙手刀,刀尖原本向地,身體一側的當頭,忽然將刀鋒一轉向上,斜上揮起。

他聽見了刀刃割破皮肉的細響,看見了血花飛灑在空中。

「哧!」揮上去的長刀迎頭一劈,例無虛發,又是一個。正前方只剩兩個人了,幹掉他們就能衝到屏風那邊。

薛崇訓呀地大喝一聲,快步沖了上去,朱紅的長袍下擺上下翻飛,猶如鮮血一般的顏色。「鐺!」兵器相撞,火花迸裂,繃緊的神經、敏銳的眼神,他甚至看見了刀口缺飛的金屬細碎片。

大家都沒穿盔甲,刀子割在身上立馬見血,兵器揮舞的風聲比飈車時急速的風還要刺激,還要驚心。薛崇訓的刀法中規中矩,但有板有眼快速而準確。

放一個蘿蔔在桌子上,快刀劈下,沒練過的人還真就不好劈中。但薛崇訓對橫刀每招每式的熟悉,就像對自己女人的每一寸肌膚一樣熟悉。準確的佔位,乾脆利索的每一個動作。

其中一個和尚中了兩刀,血濺得薛崇訓滿臉都是,甚至濺了一點到他的眼睛裡。他眯著眼睛,終於找準時機,一刀捅進了另一個和尚的心口。

此時的橫刀沒有血槽,捅進去之後,薛崇訓一下子還沒拔出來,遂用肩膀一撞,又側踢了一腳,總算把刀弄了出來。刀鋒、雙手、手臂、前襟上鮮血淋漓。薛崇訓用袖子揩了一把臉,向慕容嫣跑了過去。

慕容嫣看著一身是血的薛崇訓,臉色慘白,削肩顫抖,牙齒咯咯的輕響:「薛郎,你受傷了么?」

「我沒事。」薛崇訓鎮定地說道。只見慕容嫣慌亂之下衣服沒穿好,一個肩膀裸露出了嬌嫩的肌膚,他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身上的絲綢,遮蓋住裸肩,伸手抓住她冰涼的小手往暖閣里走。

慕容嫣手足無措,被抓住手之後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非常順從地跟著薛崇訓走。

「呼!」薛崇訓用力一吹,把燈架上的蠟燭吹滅了一大半,又深吸一口氣,再次吹去,暖閣里的光線頓時黯淡下來。

忽然之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吹生日蠟燭的場面。

「別說話,放鬆緩緩呼吸,不要弄出動靜。」薛崇訓低聲說道。

他一手緊緊抓著慕容嫣的小手,一手緊握橫刀刀柄,專心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一手的血,又沾又滑,橫刀刀柄上纏繞著粗糙的麻繩倒是不滑,但另一隻手又沾又滑。黑暗中慕容嫣生怕和薛崇訓分開了,強烈的依賴感讓她把手指穿插進了薛崇訓的指間,十指緊緊相扣……手心相對。

薛崇訓彷彿感覺到有一股電流從手心傳達,帶著她的感受和情緒,讓人感同身受。這時他覺得選擇保護慕容嫣是值得的,就算伏呂被殺和談失敗,有什麼關係?人生數十年,什麼功業都是浮雲,這個唐朝已經不是記憶里的那個世界了,一切都如夢如幻。

「有我在,不必害怕。」薛崇訓在慕容嫣的耳邊輕輕說。

慕容嫣很聽話地沒有出聲,只是緩緩靠向薛崇訓用身體的動作傳達她的心情。她的一隻手顫抖著、猶豫著從薛崇訓的腰間向後面伸了過去,輕柔而可憐。

在血的腥味中,薛崇訓聞到了一股子芬芳,夾雜在殺戮與暴力之間的花瓣是如此妖異。

他感覺到了溫暖的柔軟的凸起的東西貼近了自己的心口,越來越緊。慕容嫣攔腰抱住了薛崇訓,用力得讓人覺得難以呼吸,她的身子還在輕輕顫抖。

過得一會,外頭的打鬥聲被嘈雜聲掩蓋,人越來越多了。然後沉重的隆隆馬蹄聲震響,估計是駐紮在州衙附近的飛虎團騎兵增援過來了。

暖閣外面有人喊道:「薛郎!薛郎……」

薛崇訓答道:「我在裡面。」喊罷輕輕推開慕容嫣道,「現在沒事了,放開罷,被人見了不太好。」

慕容嫣沒有馬上放開,反而抱得更緊,片刻之後,腳步聲愈來愈近,她才放開站在一旁。

還穿著白色睡衣的鮑誠帶著幾個同樣沒穿盔甲的將士提著燈籠走了進來,暖閣里驟然亮堂。鮑誠抱拳道:「末將率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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