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三尺功名 第430章 縱橫無敵

永昌元年,八月初七。

郗鑒提萬五兗州軍抵臨長蛇嶺,石虎烈戰終夜、士卒俱疲,不敢再呈合圍之勢,當即整頓三軍。謝奕並未下嶺,引八千殘軍據嶺暫歇。個半時辰後,謝尚攜五千步軍尾隨郗鑒而至。當下,郗鑒與謝尚合軍,毗鄰長蛇嶺東南向,鋒指石虎。

當是時,石虎雖三軍疲憊,然尚存六萬有餘。郗、謝聯軍,共計兩萬八千。郗鑒處兗州時,常與石虎交鋒,故而,石虎未予輕敵,待士卒飽食之後,狂擂戰鼓,右軍仍取長蛇嶺,前軍直襲郗鑒,左軍迂迴,意圖將郗鑒亦納入懷中。

郗鑒親擂戰鼓,士卒奮勇殺敵。初戰,石虎雖險些將長蛇嶺覆沒,然,郗鑒卻愈戰愈勇,竟然單刀直入,威逼中軍,石虎好似大驚,命右軍拒敵。然,其意卻並非長蛇嶺,實乃為迂迴之左軍博取時機。

殊不知,正當逯明率左軍繞身纏來之時,謝奕與桓溫振起餘勇,率殘軍撲向逯明側翼。逯明未料鎮北軍歷經死戰,尚勇至斯,竟教謝奕與桓溫打了個對穿。幸而,石虎洞火觀勢,當即便令後軍前撲,將謝奕與桓溫牢牢逼開,其後,鳴金收兵。郗鑒亦知,大軍對壘,非瞬息可勝,遂暫罷軍勢。

於是乎,兩軍相距十里,各自遙望,以待戰機。遂後,石虎主攻,郗鑒主守,兩軍你來我往,交戰不絕。待得此時,猶其可表者乃是謝奕與桓溫,二人佔據高峰,不時左撲右擊,且牽制石虎右翼,一再破除石虎合圍之勢。

「蹄它,蹄它……」

馬蹄踏著血水,濺起血花朵朵,眼見日漸西移,敵勢卻危然若山,石虎眉頭微皺,嘴角裂翹,盔上兩縷長纓不住顫動。逯明抬頭瞅了一眼石虎,見石虎眼角肉瘤泛紅,心知單于元輔已然怒不可竭,遂冷著一張臉,靜待石虎發令。

果不其然,石虎繞著數萬大軍轉了一圈,勒馬而回,縱刀喝道:「生與死,即在此一戰!數載綢繆,即在此一戰!此戰,當一舉盡潰敵軍!!」言罷,猛地一提馬韁,縱馬瘋跑,邊跑邊吼:「唷嗬,唷嗬……」

「唷嗬,唷嗬……」

霎那間,十里大陣爆起團團怒吼,披血戴甲的胡人們直勾勾的看著如電亂竄的石虎,暗覺胸中濤涌難盡,一個個裂著稀黃的牙齒,從骨頭縫裡逼出咆哮,狀若瘋狂的野獸撲魂噬骨。璇即,石虎猛然一揮刀,大軍傾泄如洪……

「嗵嗵嗵……」

戰鼓震天,郗鑒拋卻了頭盔,頂著滿頭花白亂髮,光著膀子,拚命的擂動著牛皮鼓。伴隨著激昂的鼓點,一排又一排的鐵甲踏著方步,扛著巨盾,抬著長槍,舉著弓弩,迎向來敵……

「殺,殺……」

「唰唰唰……」

「轟!!」

浪花,一浪蓋過一浪!箭雨,漫天鋪滿箭雨!馬蹄,人馬俱甲,卻撞上了鐵牆、槍林!血與肉在絞動,洶湧的慘叫聲被更為猛烈的喊殺聲壓制,抵鋒而前,押陣而前……

落日,通紅如血。

是日,石虎瘋狂無比,攜著六萬大軍左衝右突,意欲將郗鑒摧潰。然,郗鑒深知,非生即死,雖已寡敵眾,卻分毫不退,死死的將石虎拒於長蛇嶺之北。待得月起,石虎猶不罷休,砍了桃豹之子桃諸的頭,掛在旗顛上,而後,親自揮令三軍,意欲強行輾碎郗鑒。

是夜,冷月皎潔,默默的看著身下這一幕重現。

胡人們揚著彎刀,揮動卻已軟綿無力,晉軍抬著巨盾,暗覺渾身的力氣如涓褪泄。

郗鑒親自披掛上陣,長槍猛然扎進對面胡人的胸膛,抽出一蓬鮮血。

石虎縱馬直撞,高高勒起馬首,馬蹄落下之際,將一名晉軍連人帶盾踏入血濘,繼而,猛地一揮刀,將一名晉軍削首。

謝奕喘著粗氣,撲向來騎,拉起長刀傾力一斬,卻僅能削斷前蹄。「希律律……」健馬猛然一栽,竟險些將謝奕壓得四分五裂,幸而,桓溫見機得快,將其拽了出來,反手一刀,將馬上的胡騎頭顱削飛。

方園三十里,處處染血,方園三十里,血濃如泥,莫論胡人與晉軍盡皆咬著牙廝殺,揮刀,斬頭,前進,前進……

殺戮,無盡的殺戮,疲憊,滔天的疲憊。奈何,卻無一方退卻。

「唯此一戰,唯此一戰……」石虎一邊砍著頭,一邊暗喃。

「石虎已然瘋狂,在此一戰,不可退卻,不可退卻……」看著人海一茬一茬的矮,郗鑒嘴唇顫抖,眉心亂跳,心中驀地一明,縱馬竄至鳴金台,高聲吼道:「眾將士,功在此暨也!」繼而,卻見四野的人群無一人回應,踉蹌奔至台側,推開已亡的鼓手,掏出丈長木捶,奮力擂動巨鼓。

「嗵嗵嗵……」

「嘩,嘩啦啦……」

鼓聲如浪,喊殺聲已啞,唯余血,流淌……

月鉤如眉,待至子時,石虎終究未能將郗鑒擊潰,士卒已綿軟如草,不可再戰,若戰必激嘩變,石虎只得鳴金收兵,待入帳中,喚來白衣佛圖澄,未作一言,摸索著已卷的鋒刃,獰獰一笑,漸而,猛然一揮刀。

「唰!」刀雖卷,鋒猶寒,白衣佛圖澄的頭顱悠悠然的飛起來,蛇發如草,死不瞑目。繼而,「撲通」一聲墜地,尚且滴溜溜的打了個轉。

「佛圖澄比丘,汝之神明何在?汝之神術何在?汝之所言,生即乃死,死亦乃生,生死之輪迴,何在?」石虎蹲下身來,以刀敲著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璇即,走到案邊,提起酒壺大大灌了一口,遂走到頭顱邊,歪著腦袋瞥了瞥,冷冷一笑:「汝,為何尚未輪迴覆活?」言罷,猛地一腳將頭顱踢飛。

「嗖!」頭顱飛出大帳。

石虎冷聲道:「插於旗顛!」

「諾。」

帳外甲士奔入草叢中,提著頭髮,將頭顱拽起來,仰頭一看,心下犯難,但見中軍大帳佐近,豎著十餘旌旗,奈何,每一桿旗上俱已插著頭顱。甲士想了一想,轉眼見營外恰好豎著一支長槍,眼睛一轉,走到槍旁,左右瞅了一瞅,「噗」的一聲,將頭顱插在槍尖上,拍了拍手……

……

永昌元年,八月初八。

清晨,瀾霧如鎖。

日尚未起,大戰已起。

石虎親攜五萬餘大軍,撲向郗鑒,狀若出籠猛虎。此時,郗鑒已令謝奕下嶺,二人合軍,僅得軍兩萬。郗鑒花發如雪,飄揚於風中,一拍長槍,策馬迎敵。

是戰,兩軍犬牙交錯,各自拉鋸。郗鑒中軍數度險些被石虎撞碎,奈何,潰猶未潰,恰若一葉孤舟,反覆於怒海,死死的咬著石虎鋒刃,不退不避。

紅日,撕霧破瀾。郗鑒中目血紅,按著右胸,手指溢著絲絲鮮血,方才,他鼓戰過近,一時不察,竟被流矢擊中。幸而,親衛將他撲倒在地,如若不然,命即休矣!待得此時,兩軍即若牛犢角力,任失其勢,必將呈潰。

「鷹,鷹鷹……」三隻鷂鷹穿風破雲,由北往南直直斬來,待至交戰上方,盤旋不去。

半個時辰後。

「嗚,嗚嗚……」北之天,乍然裂起號角聲。殺聲震天的屠戮場,得聞此聲,竟然齊齊一怔。繼而,郗鑒拔出腰劍,嘶聲裂吼:「援軍已至,石虎授首!!」

「援軍已至,石虎授首!!!」謝奕振臂狂叫,眼露赤光,渾身喋血。

「蹄它,蹄它……」

「轟隆隆,轟隆隆……」地皮在顫抖,天地已然失色,無邊無際的白浪,挾裹著冷凜的朔風,排山倒海的撞來……

「白袍,白袍……」

白袍疾掠如風,宛若一柄巨大無匹的重劍,從中一剖,即將石虎後軍一剖兩半。馬蹄如雷滾,長槍挑起人頭,竄起血身,橫刀縱橫起伏,削起殘肢斷體四飛。石虎心赫若死,當即便令右軍攔截。

朔風逆貫,拉響於耳邊,耳際不聞他聲,唯余鐵蹄排城!所過之處,即若鐵犁劃地,拉起一道血槽……

「轟!」長槍兵尚未來得及調頭,即眼睜睜的看著鐵牆撞來,漫長,剎那,一瞬之間,人海層層倒潰。驚恐,無邊的驚恐襲得渾身瑟瑟發抖。

「石虎授首!」白色的海洋中,盛族著一簇紅蓮,八百炎鳳衛跟隨著白騎黑甲,將一切前攔之敵,撕碎,踏爛。

「嘎,嘎嘎……」此起彼伏的壓槍聲,綻出冷鋒如星,璇即,猛然暴裂,一舉將石虎右揮貫穿。

「輕騎,攢射!」一聲嬌喝,潑瓢箭雨填滿長空,須臾之間,密密麻麻的人海,頓時空了一片。

「具裝,具裝……」沉默的具裝騎輾碎槍尖。

「單于元輔,單于元輔,速退,速退……」逯明打馬而來,滿頭亂髮,滿臉飆血。

而此際,突襲而來的豫州白袍即若一記重拳,將石虎五萬大軍擊散於四面八方,潰勢將呈!

「向西撤退!」石虎見勢難為,當機立斷,領著中軍向西便竄。南北有敵,東面乃是大海,唯有向西一途。

「嗵,嗵嗵……」卻於此時,西向震起憾天戰鼓聲,璇即,暴起一股大吼,祖盛引五千騎率先抵達,迎頭一擊,將惶惶不可終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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