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聲名鵲起 第287章 密信北來

「蹄它,蹄它……」

由固始至上蔡的官道上,奔著五百騎,為首之人身著冠袍高冠卻腰懸長劍,乃是趙氏家主趙愈。兩旁秋樹青青,離雀叢飛,時而盤旋枝頭,俄而陣列杳飛,別具一番北域風情。

若是往常,他定會駐足歌賦,但現下卻無心風景,只顧埋頭趕路。自從劉濃致信於他,固始縣便已遠放偵騎,收籠塢民。奈何,即便如此,他心中仍舊惴惴難安。故而,一大早便直入上蔡,意欲尋劉濃問個究竟。

趙言瞥了瞥趙愈腰間長劍,眼露羨慕之色,嘴上卻取笑道:「聽聞劉威虜有劍名楚殤,大兄為劍取名:漢闕。依弟而言,亦不相讓也!」

趙愈面上一紅,摸了摸腰劍,笑道:「劉威虜乃當世英傑,趙愈豈敢與其媲美。休得覬覦此劍,以待他日,我向劉威虜再討一柄,便贈於汝。」

趙言喜道:「大兄,此言當真?」

「自然作真!」

趙愈緊了緊腰上之劍,心情愉悅之下,神色亦稍稍一松,此劍乃是劉濃贈給他的,削鐵如泥。而劉濃喜著袍披劍出遊,神態既瀟洒又英朗,一時間,竟為趙氏子弟仿習,幾乎人人著袍挎劍。

待穿出樹林,眼前浮現一道山崗,青草叢叢中聳立著一棟高達七丈的崗哨。

「嗚……」

號角遙傳,趙愈打馬而前,朝著崗哨高聲叫道:「崗哨莫驚,固始趙愈拜見劉威虜。」

崗哨上的白袍細細一辯,神情一松,執著號角連鳴三響,而後,放下本欲點燃的火把,笑道:「趙府君,我家小郎君昨日尚且位臨此地,言,不日欲赴固始與郎君共聚,未料趙府君卻先至。」

「哈哈,白袍頂風安民,辛勞猶甚。趙愈有劣酒兩瓮、肉脯三束,置於崗下。稍後,且下崗自領!」

趙愈放聲朗笑,命人置下酒肉,引軍而入上蔡。

一入上蔡,便覺不同,村中青壯往來,盡皆身攜武器,謹慎的目光搜巡著趙愈等人,而寬闊的縣道中,馬蹄滾動,遙遙奔來數百白袍。

趙愈拍馬迎上,朝著來騎,揖了一揖:「趙愈,見過曲縣尉,劉威虜可在城中?」

曲平拖槊而來,捧槊道:「將軍在城中,且隨我來。」

趙愈隨著曲平沿道而行,直至縣城峰下,卻見峰下有一營正行操演,往來刀光霍霍,不聞喊殺聲,卻令人不寒而慄,乃是杜武麾下磐石衛。

稍事觀演後,趙言神情大變,欲言又止。

趙愈微微一笑,朝其搖頭暗制,而後,千軍匍匐而上,入瓮城,進內城,一路上守備森嚴,隨處可見巡城鐵甲寒刀,雖不至三步一哨、五步一崗,但也相差彷彿。

見得此景,趙愈心中復生陣陣不安,眉頭隨即越鎖越緊,將所攜軍卒宿於城東軍營,便與趙言匆匆奔赴縣公署。

一旦踏入縣公署,氣氛卻又為之一變,無它,皆因縣公署門口,正有幾隻鶯燕在放紙鶯,趙愈識得她們。

年方十二三,明眸皓齒,身著粗布裙裳,散發於背後,青絲垂至腿彎者,乃是上蔡內吏薛恭之女,小黑丫;年方十六七,婀娜窈窕而襲蘿裙者,乃是劉威虜侍女織素;尚有一女,年歲與小黑丫相差無幾,一雙眸子靈動非常,最是那一點櫻唇,即便不笑,亦微微翹起,乃是……

「呀,要飛了……」

因風過烈,且三女共放一枚紙鶯,故而,三女你扯東,我扯西,扯得紙鶯東倒西歪,眼見即將飛去。忽然,那嘴角微翹的女子用力一抖,便聽「噗」的一聲,紙鶯線斷。

「黑碳頭!!」

「嗖!」

伴隨著嘴角微翹的女子嬌呼聲,一道白影從丈許高的牆頭一躍而下,順勢於半空中,扯往紙鶯線頭。身姿極輕盈地落下,雙手不停的繞著線團,扯回紙鶯,捧著它,走到那女子面前,揉著一頭蛇發,笑道:「洛羽,給!」

「哼,線團盡結,如何再放!」洛羽接過紙鶯,嘴巴翹得更高。

這時,小黑丫看見了呆怔於一旁的趙愈,細眉一揚,眸子剪了兩下,扯了扯身邊的織素,而後,端著手朝趙愈淺淺萬福,細聲道:「黑丫,見過趙府君。」言罷,萬福未起,長長的睫毛唰啊唰。

趙愈眉頭一挑,淡然而笑,從懷裡摸出一物,遞過去,笑道:「此乃綉簪,薛小娘子佩之,正好!」

小黑丫瞥了瞥簪子,嘴巴一嘟,慢慢起身,看也不看趙愈一眼,幽幽的扔下一句話:「趙府君之物,黑丫受之有愧。阿父言,禮尚往來,方可亘久。黑丫若授,恐無物回贈也!」說著,卻晃了晃手中的物什。

乃是一枚雪蕊花簪,晃得趙愈閃了閃眼。

「噗嗤……」

「格格……」

嬌笑聲不絕於耳,趙愈臉上一紅,把手中簪子揣入懷中,心中卻莫名一松,朝著三隻嘰嘰喳喳的小燕子笑了一笑,隨後領著趙言,踏入公署。

趙言忍了許久,忽道:「大兄,劉威虜倒底何許人也?其人治下,刀甲叢生,卻有笑語歌聲。若與固始較,恍覺兩世矣。」

趙愈頓了一頓,皺眉想了想,答道:「阿弟,十餘載前,豫州便是如此。劉威虜乃真名士也,蓄兵甲於外,方可使民居安。民若安便可復常,田野便聞歌聲。牧民,當如是也。」

說話之間,二人來到公署後院,一排甲士守侯於此。

趙愈正欲上前通稟,卻見西院走出一人。來人似未看見趙愈與趙言,徑自闊步走向東院。待經過二人身側時,秀眉一挑,冷冷一哼,走得更疾,至院口也未通稟,甲士卻齊齊闔首,神情恭敬。

「呼……」

趙愈搖了搖頭,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氣。

趙言的目光卻追著她的腰劍,越眯越細,忍不住的嘆道:「穎川荀氏,荀灌娘,奇女子也,昔年,此姝,年方十四便輾轉千里,率軍救父!月前,更攜數百騎,馬踏上蔡河西,威逼張滿伏首匍迎。我輩,不如也!只是,為何卻居上蔡而非襄陽,亦或穎川?莫非,與劉威虜……」

「言弟,休得胡言!」

趙愈神情頓驚,趕緊制其弟。

奈何為時已晚,院門口紅影一晃,肩襲大紅披風的荀娘子去而復返,粉臉含霜,眼底藏鋒,也不作一言,緩緩拔出腰間華麗致極的長劍,一步步走到二人身前,抬劍,劍指趙愈:「汝,乃何人?」

趙愈尷尬不已,若論家世,穎川荀氏與庶族趙氏,不締於天地雲泥之別,雖然荀娘子明知故問,可他也不得不深深一揖,禮道:「趙愈,見過荀娘子!方才舍弟一時無狀,尚請荀娘子見諒!」

荀娘子面色不改,抬劍指向趙言。

趙言為其所怔,面上驀然一紅,揖道:「固始,趙言,見過……」

「唰!」

光寒一閃,趙言只覺頭上一輕,繼而,一物從脖子上滾落,「朴」的墜於青石板,禁不住低頭一看,乃是半截頭冠。

「若再胡言半句,灌娘所取者,便非爾之冠,乃爾之頭也!」荀娘子淡淡的說著,默然轉身,將華麗長劍歸鞘,慢慢的走入院中。

院門口的甲士眉毛跳動,竭力忍住笑。

趙言愣愣地捧起頭冠,面上紅一陣、青一陣。趙愈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附耳幾句。趙言神色頓時一變,謹重的點了點頭,沉聲道:「大兄所言極是,身為高門世家小女郎豈可舞刀……」

「言弟!」趙愈一聲輕喝。

「大兄……」

趙言抬起頭來,神情委屈,卻偷偷瞅了瞅門口,見再無紅影翻飛,暗自舒了一口氣。

穎川荀氏雖已退入江東,一半居襄陽,一半入建康,但仍有子弟守穎川以觀局勢,荀灌娘之弟荀蕤便為穎川內吏,如今穎川無郡守,唯荀氏獨大。縱使北地現下唯強是尊,荀氏尚有三千部曲存穎川,根深締固遠非趙氏可比。

趙愈無奈的搖頭,拍了拍趙言的肩,沉聲道:「言弟,切莫再言,且隨我入內拜見劉威虜。」

「是,大兄。」趙言尚是首次隨趙愈前來上蔡,先震於上蔡軍威,再怔於上蔡民風,復怔於荀娘子英姿,神情頓顯落寞。

甲士因方才荀娘子打岔,竟忘記向內通稟。

二人入得院中,趙言一眼便見內中有株老槐樹。

樹下,鋪著白葦席,擺著烏木案。

案上有棋盤,一男一女,正行對弈。倆人身則各侍一婢,女子身側之婢趙言不識,男子身側之婢趙言見過,乃是紅筱,上蔡軍中的奇女子之一。上蔡軍中尚有三位女子,皆非等閑之輩,荀灌娘、紅筱、孔蓁。

男子身著修長箭袍,劍眉若鋒,眼澈如湖,開闔之時令人不敢直視。正是上蔡府君、汝南內吏、威虜將軍,劉濃,劉瞻簀。

女子背對而坐,梳著墮馬髻,渾身雪紗,未見面容,僅是身姿,已足以教人難忘。

「咳!!」

這時,大兄重重一聲咳嗽,打斷了趙言的目光與思緒,也同時驚擾了下棋的人。

「趙愈,見過劉威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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