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渡江北上 第234章 門閥雅閱

「呀……」

「咦!!」

潭邊,一干小女郎俺嘴驚呼,而後便瞪大了眼睛,只見小朗君臉朝下斜俯,距離潭面僅有一尺。在他的身後,有一隻手扯著他頭上長長的冠帶,那隻手雪白如玉,順著那手尋到主人,乃是一個俏笑倩兮的美婢。那美婢格格一笑,微一用力,把張牙舞爪小郎君扯回岸上。

這小郎君正是陸靜言,待看清了身前之人,騰地跳起來,劈手奪過身後女婢懷中之劍,一邊繞著夜拂比劃,一邊亂嚷:「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噗嗤……」

夜拂莞爾一笑,伸手一繞,便若雪鳳點頭,手影一幻,便將陸靜言的青虹劍奪在了手中。

陸靜言傻了,眼睛一眨、一眨,方才根本未看清,心道:這,這青虹劍,怎地長翅膀飛啦,高手,大劍客……

「靜言,休得胡鬧。」

陸舒窈來了,梳著垂掛髻,臉頰兩側青絲直垂至肩,狀似餌環。渾身襲著淡金抹胸襦裙,雪色絲帶系在胸口,打了個蝴蝶結,飄帶泄墜至腳尖,淺淺露著金絲履。她一來,滿場的目光便都聚在了她的身上,即便身處亂花叢中,千嬌百艷,可她仍然是那最耀眼的一束,雍容華貴、明艷照人。

碎湖萬福道:「婢子碎湖,見過少主母。」

「快快請起,勿需多禮。」

陸舒窈心知碎湖乃是華亭劉氏的大管事,輕輕把碎湖扶起來,面上帶著柔而端莊的笑,看了一眼橋游思,正欲見禮,眸子卻凝在面縛絲巾的楊少柳身上。

碎湖道:「此乃,楊小娘子。」聲音極低,僅有她與少主母可以聽見。

早聞其琴,早聞其名,未見其人。

陸舒窈嘴角一彎,當即淺淺一個萬福,柔聲道:「舒窈,見過阿姐。」

楊少柳秀眉微桃,還了一禮,淡聲道:「勿需多禮。」

當下,陸舒窈又與橋游思相互見過,而後便看著楊少柳,微笑道:「阿姐,昔日虎丘聞琴,餘音猶繞耳邊不散,今日,不知阿姐可否再鳴一曲?」

「嗯……」

楊少柳煙雲水眉稍顰,卻看了一眼碎湖,見碎湖低了頭不語,嘴角的絲巾微微一翹,淡聲道:「僅一曲。」

「謝過,阿姐。」陸舒窈欠身萬福。

嫣醉轉身欲入庄中拿琴,卻聽陸舒窈又道:「阿姐,莫若用夫君之綠綺,何如?」

楊少柳一眼看去,只見陸舒窈身後站著抹勺,其人懷中抱著一琴,正是劉濃貫用之烏墨琴。縛巾女郎暗覺今日頗奇,再一回想方才碎湖苦勸自己來參與此會,當即便料定陸舒窈與碎湖必然事出有因,稍稍一想,懶得去管它,點了點頭,走向潭中之亭。

亭中,白葦席已然鋪就,沉香正行緩浮。

楊少柳鳴琴不試弦,烏墨琴隨意橫陳於案,歪著腦袋,輕輕一拂,琴音便起。

極其自然,如涓流淌,似娓輕唱。

琴音不高,似一葦輕絮,隨風輾轉,將散落於林間四處的人心緒拔動,繼而人們尋聲而覓,臉上帶著溫軟的笑容,自發來潭邊,而潭邊早已鋪好了葦席,捏著裙角邊緣輕輕落座,默然無聲的傾聽。待得一聲琴音悠然而杳絕時,所從者才回過神來,驀然驚覺,竟已身臨潭邊。

橋游思半眯著眼,不知不覺的把雙腿曲在了懷前,雙手環著小腿,臉頰微微貼膝,喃道:「得聞此音,方知天籟為何物也。真真便是,事若無較,便無高低也。」

顧薈蔚深以為然,蔥嫩的玉指輕輕的互扣,介面道:「然也,若非高潔如露者,定難鳴此音,若非至純至真者,定難攜此意。」

「是呢……」

「耶……」

兩個咫尺為鄰的小女郎互相看向對方,而後都微微一怔,何時,何時竟在她身邊?她乃何人?

兩人齊齊問心。

稍徐,兩人同時萬福:「吳縣,橋游思。」、「吳郡,顧薈蔚。」

「尚有我,陳郡,袁女正。」兩人背後傳來袁女正的聲音,二女齊齊回首,只見袁女正蹲在她們身後,雙手捧頭,眨著眼睛。

倏爾間,不知何故,三人似有靈犀,看著彼此,淺淺放笑。

陸舒窈走到亭中,對著楊少柳欠身一福,而後細聲道:「謝過阿姐。」

楊少柳未作一言,飄然而去,當行至夜拂身側時,眸子一凝,而她所看的方向,站著一婢,眼睛黑白分明,澄清如水,其人亦同,白裙、黑紋幀。便在倆人雙眼對視的一瞬間,那婢眨了眨眸子,垂下了首。

而此時,陸舒窈落座於葦席,端著雙手,漫眼掠過潭邊環圍的女郎們,嫣然笑道:「諸位姐、妹,早春方和,桃艷紛緋,爛一片,美一分;雲潭悠水,美嬌紜娥,簇一容,增一色。舒窈何其幸也,得見此水融景,令夭何其喜也,得與眾芳共境。舒窈,謝過。」言罷,微微傾身,萬福。

潭邊之女齊齊隨福,致辭已畢,詩語會正式開始。

一時間,花紅映衫綠,鶯聲隨燕啼。

此等詩語會,世家女兒們大多也各自經歷過,是以並不陌生,早就有所準備。

當下,便有華亭婢女將一盞盞木蘭放入水潭中,在木蘭的邊緣處,置有魚食,潭中游魚爭食之時,推盪著木蘭盪向四面八方。

但凡停駐於誰面前,那人便需起身,或詠詩,或作賦,或歌曲,不一而足。時爾見得,同時有幾人起身,而女郎們則隨心所喜的從附。相較郎君們的雅集,詩語會,更顯散漫,亦更為率真。

陸舒窈作為東主,展示了一幅長畫,乃是《夏日桃亭圖》,此畫並非劉濃昔年舊畫,而是她見了劉濃之畫後,夢中時常浮現此景,故而,便以神描之。莫論立意,亦或手法,都與往日大為不同,縹緲如雲,宛若人間仙境。

若是細觀,極易入神。

興許是因描綉之故,世家女子大多擅畫,是以,當江左畫魂展開此畫時,女郎們紛紛前來駐足一觀,繼而,齊齊讚歎。

陸舒窈端莊的坐在畫邊,靜柔的笑。

如此一來,更惹得人心中暗贊:江左陸令矢,靜徐似鏡,閑雅若芍,真真一個華貴小仙子也。

稍徐,眾女又行投壺。沿著潭際,朝潭中飄流之壺投擲羽木箭,中者當鳴。其間,顧薈蔚與吳縣孟氏女郎竟然同中。

孟女郎早聞顧薈蔚妙音之名,而她亦自認博才適辯,便邀顧薈蔚清談。眾女聞之,拍手而贊,欣然叫好。

碎湖微微一笑,命隨從推兩葉蓮舟入潭,顧薈蔚與那孟女郎對坐於舟中,展開了一場你來我往的互辯。

顧薈蔚不愧吳郡妙音之名,待辯至眾人興緻漸濃之時,婉言將那孟女郎擊敗。二人之辯,雖不似郎君們那般慷慨激昂,卻更具淡雅情趣。

孟女郎雖敗,然卻面不改色,朝著顧薈蔚萬福道:「而今始知妙音之博學也,孟廂多有不如。日後,可否書信往來?」

顧薈蔚淡然還禮,淺聲道:「互為佐證,並無高下之分,姐姐有心,薈蔚願結鴻雁。」

投壺繼續,陶壺在水中打轉。

「撲!」

一聲脆響,木箭入壺。

橋游思眨了眨皓潔的眸子,稍稍一想:「若是行棋,恐在場之人,無人可堪作對手,勝之也無趣。」便接過晴焉遞來的洞蕭。

蕭長二尺八分,渾身烏青。

世人只知吳群清絕擅畫、擅棋,卻鮮少有人知她擅蕭。而她的這支蕭,能使宋禕聞之則醉,自是非同凡響。

小女郎持著蕭,對著楊少柳淺淺福了一福,而後,踩著藍絲履,來至水邊,微微一笑,豎蕭於唇。

古音八八,蕭聲最清。

婉轉時似紅袖添香,悠思時若清空飄遙。而小女郎雪裙飄飄,清麗至絕的身影投入潭中,相映作畫。正逢此時,長空划過一鶴,唳啼伴蕭,落影於潭。恰若一景,鶴飛不帶蕭聲遠,春拂西潭孤影寒。

一曲畢罷,小女郎捉著洞蕭,欠了欠身,而後默退。

人如其音,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即便無人喝彩。

待轉身入席時,脆脆掌聲方才響徹桃林。

投壺已畢,又行接語鬥草,一個接一個,接不上者當鳴。

袁女正捧著腦袋嘟著嘴,不知何故,自從方才那心有靈犀的一笑之後,她便有些悶悶樂,心想:「陸舒窈擅畫,比不過;顧薈蔚擅辯,比不過;便連橋游思之蕭,我也比不過;若輪至我,當以何如?好生難決呀……我也只會彈琵琶……」

這時,橋游思輕聲道:「醉海棠。」

「……」

橋游思看了看袁女正,再道:「醉海棠……」

「呃……醉海棠……」

袁女正迷迷濛蒙的,尚未意會過來,瞅了瞅橋游思,瞥了瞥嘴,答道:「醉海棠,海棠醉!」

「格格……」

「噗嗤……」

橋游思抿嘴一笑,顧薈蔚莞爾。

袁女正愣了一愣,總算回過神來了,看了看潭邊四野,索性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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