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風雲起兮 第151章 誰心寄魂

北綉樓,壁爐內火光燎亂,矮案上沉香清緩。

雪色帷幄里,橋游思散著青絲,背靠著高高的軟枕,捧著一卷青簡,正在輕聲細讀。經得十來日將養,顏色盡復,小唇作櫻點、嬌嬌嫩透,十指若瑩雪、根根玉白。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不惜歌者苦,便傷知音希;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讀罷,眨了眨眼睛,眼前彷彿出現一對高飛的鴻鵠,盤旋掠過高樓,隨後一聲長啼、首尾相接,直插青冥。

晴焉吹了吹冒著熱氣的葯碗,見小娘子看著帷幄上的薔薇出神,細聲笑道:「小娘子,咱們不就是在北樓么?」

橋游思道:「此樓非彼樓。」

晴焉奇道:「那是何樓?」

橋游思道:「此樓,乃是心中之樓。心中若存高樓,便有鴻鵠自心底而生,振翅鳴啼,引朋遠來。」

晴焉本想問小娘子鴻鵠為何一定要飛高樓,但轉念一想,改了口:「咱們小娘子居北樓,心中定是高高的,那,那劉郎君居東樓,便若,便若鴻鵠鳥兒,定會來飛……」瞧了瞧背依高枕的小娘子,心想:可不是嘛,這軟枕還是劉郎君遣人送來的呢。

橋游思脫口道:「晴焉,鴻鵠是一對……」

「哦……一對!」

晴焉歪著腦袋,把那聲「哦」拖得極長。橋游思微微一愣,不知想到了甚,腮角浸紅,羞得不行,悄悄的捧起竹簡擋住臉,不讓晴焉看。

「瞻簀來得極巧,這個時辰,小妹定然醒著。」

「玉鞠兄,劉濃……」

便在此時,劉濃與橋然的聲音低低傳來。

橋游思飛快的瞅了一眼榻側的銅鏡,只見鏡中的小女郎髮髻不整,只著輕褻衣,此時想換已然來不及,乾脆順著高枕往下一縮,順手扯過衾角蓋在胸口,竹簡「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睫毛輕輕顫動,細聲道:「晴焉,我睡了。」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

「可是,小娘子……」

晴焉瞅了瞅裝睡的小娘子,再瞥了瞥手中的葯碗,皺眉簇成了一團,而這時,大郎君的聲音已然響起:「小妹,可醒了?」

來不及了,晴焉把葯碗往案上一擱,迎到門口,回道:「大郎君,小娘子剛歇下。」

「哦?不是會醒一個時辰的么,怎地又歇,莫非有變?」橋然脫著腳上木屐,眉頭一挑,心中卻有些擔憂,回頭道:「甚是不巧,小妹又歇了。」

「無妨,橋小娘子身體要緊,若是病情生變,劉濃這便遣人至吳縣。」劉濃一邊脫著木屐,一邊說著,心中既驚且憂,橋游思這病確屬罕見,若說是寒疾,卻又似是而非,而吳縣橋氏之所以人丁常夭,根結便在於此。恰若憂曇,匆匆夜綻,盛放之時驚鴻怯雁,凋零之時無人聞知。

兩個郎君說著話,行向內室,並沒有改日再來的意思。晴焉急了,腳步斜斜一邁,端著雙手萬福道:「大郎君,劉郎君,小娘子歇下了。」

橋然皺眉道:「事急從權,瞻簀非外人,便是歇下了,亦可探視。」

劉濃道:「然也,病急如侵火,慢去如抽絲,急不得、緩不得,卻不可輕怠。」

「這……」晴焉無奈,讓開道路。

橋然行進內室,見小妹果真睡下了,疾步行至床榻邊坐下,細細查探小妹的神色,若是寒疾有所反覆,小妹於睡時便會呈現痛苦之色。

劉濃輕步慢行,目光在案上一頓,晴焉趕緊遮住葯碗,怯怯的看著劉濃,懇切的搖了搖頭,劉濃會心默笑,點了點頭,眼光看向榻上的橋游思,但見小女郎滿把青絲泄在衾外,一半在床,一半在榻,布衾的一角,淺淺露著潔白的小手,手指在輕輕的顫抖。

她在裝睡……

劉濃心中一軟,走上前細看,真是個白玉無暇的小女郎,眉色淡若雲煙,乖乖巧巧極是惹人憐。

他在看我……

橋游思雖然閉著眼睛,但心裡卻知道,劉濃在靠近、在看她,她嗅到了那若有若無的芥香,感覺到了臉頰兩側的微燙,眼皮要動,忍住!快走,快走……

「嗯……」

劉濃輕咳一聲,說道:「玉鞠,橋小娘子面色盡好,可見病情並無大礙,且讓小娘子安歇,劉濃尚有事要與兄商議。」

「也好,明日典禮之事……」橋然見小妹無恙,心下稍安,抬頭見劉濃的面色蒼白、不見血色,遠不及小妹,便打住話頭,憂道:「病急如火,慢去似絲,我觀瞻簀面色若紙,定未痊癒,莫若再將養些時日,何苦帶病操累,需得惜身啊。」

聞言,橋游思險些睜開了眼,現露在外的手指顫抖不休。

劉濃笑道:「無妨,些許小傷算不得甚,年歲已近,不可再行耽擱。」

「唉!」橋然一聲長嘆,站起身,自從來到華亭,他才知曉劉濃的不易,而華亭劉氏能有今日的昌盛,便是來自這位未及弱冠的美郎君終日操持。說起來,華亭劉氏與吳縣橋氏何等相似,都是獨木一枝,闔族榮辱聚在一身。

劉濃斜讓一步,讓橋然先行,待橋然轉過帷屏,看了一眼橋游思,輕步上前,將一樣物什放在她的手指邊,轉身便走。

行至屏風時回首,見那素白的小手飛快的把東西抓在手中,美郎君微微一笑,快步疾去。

腳步聲漸遠,不可再聞。

橋游思睜開眼,雙手捧在眼前,緩緩展開,只見在掌心中卧著一枚玉雕,乃是一隻小兔子……

……

通宜雖不若聯姻至親,但卻勝在目的明確,一切但為相輔相承。是以,通宜之典,極盡浩盛,禮儀繁瑣,需得交視族譜、拜祭天地、告祭祖廟、尚需請得久負盛望之人見證。

吳縣橋氏族譜極簡,唯存橋然與橋游思;華亭劉氏亦同,唯有劉氏孤兒寡母,楊少柳自雪夜匆匆一現後,便隱匿在西樓,劉氏未提,劉濃未言,橋然與祖盛心中好奇,卻知不可多問,默而不宣;餘杭丁氏一門五支,族譜上記載著近百人,不過,丁氏人丁雖眾,紮根江東也久,但郡望卻不近人意,列數百年五代,丁氏最具名望者,竟然便是丁晦。

丁氏擅商,族中盛產錦鍛,雖說東晉乃是莊園經濟,一切所需皆可在庄中尋獲,但丁氏桑麻確有獨到之處,別地之錦,華有同之,柔則不如,柔有同之,華則不及。是以,各大門閥世家雖不屑與庶族來往,卻不拘寒門所產之物。這不足為奇,奇的是,主掌丁氏商事的,居然便是丁青矜。

劉濃闔上丁氏族譜,心中極奇,若非親耳聽劉誾說起,教人如何敢信?雖然丁青矜僅是暗中操持,明面上則是其兄丁異。但劉誾是何等精明人物,他一言斷定主事之人是丁青矜,那便定是那個會彈錚且言辭犀利的小女郎了。

想起那日她說的羞憤之言,劉濃不禁裂嘴一笑。

碎湖自廊外而來,站於門口問道:「小郎君,丁府君問見證之人可至?」

劉濃笑道:「我自去見過府君。」

丁氏原本欲請餘姚虞喜做見證人,丁晦弱冠之時與虞喜有舊,他知道劉濃也算是虞喜的弟子,兩般齊下,估摸著能請來。此次典禮在華亭而非餘杭,丁氏族內原有些許不滿,但丁晦乃是強權人物,力排眾議,可也希望這見證人由丁氏來請,面上也有些光顏。

劉濃自是喜聞樂見,本欲修書一封助丁晦請來虞喜,殊不知卻臨時接到一封信,有人要途經華亭,而他若來此,莫論名望尚是親疏,皆要勝過虞喜,便婉言告知丁晦,已請得見證人。丁晦知道劉濃與上等門閥來往甚密,便問何人,劉濃但笑不語。

眼看時辰將至,三方族人共聚,高台已鑄,而見證人卻遲遲不顯身,丁晦按耐不住,便幾度問詢。此乃大事,豈可兒戲。

劉濃見了丁晦,只見其一身盛裝,面上神情卻略帶緊張,知他在擔心甚,揖手笑道:「府君勿憂,稍後,見證人必至。」

丁晦見劉濃依舊雲淡風輕,心中暗讚美郎君氣沉如淵、非同尋凡,又問:「來者到底何人?」

劉濃笑道:「府君何急,稍後便知。」言罷,瞅了瞅室外,見日已初起,灑得滿眼光輝,便辭別丁晦,至中樓尋劉氏去了。

……

公元318年,十二月二十。

華亭劉氏、吳縣橋氏、餘杭丁氏締結通宜。

高台鑄在院外,高三丈,寬十丈。

高台之下,矮案錯擺,盡鋪葦席,婢女穿梭如燕。觀禮席中,與華亭劉氏到有來往的寒庶之族落座於東,有由拳焦氏、蘇氏、齊氏等。西面,丁氏紮根餘杭百年,來往之族最眾,一眼看去,儘是人頭簇擁。再觀北面,寥寥幾人。

劉濃心細,便請祖盛落座於北,又命白袍與大婢們列侍於北,這樣放眼看過,也就不是那麼突兀了。橋然汗顏而感激,人情冷暖、如鵝浮冰,他不是未請昔日來往之族,而是……

劉氏今日打扮的極盡雍容,梳著盤恆髻,插著金步搖,渾身襲著淡紅對襟襦裙,披著銀白狐裘,滾邊絨毛廝磨著臉頰,端著雙手笑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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