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納步成城 第130章 彼道復還

似鷂子翻身,若大鵬展翅,劉濃合身抱劍衝天而起,直躍桓溫頭頂,撲向木樁環圍的草人。

桓溫只覺脖子一涼,眼瞅劉濃即將掠過,濃眉倒豎,心下一狠,猛地死勒馬韁。

「希律律!」

赤蛟馬吃痛,人立而起,飛揚著前蹄一陣亂踢,而高聳的馬頭恰好擋住劉濃去路。

「技窮爾!」

劉濃一聲輕嘯,於千均一發之際,染滿污泥的月色步履在桓溫肩上一踩,頓時往上沖高三分,順勢再在馬頭上一踏,身子斜插,直取草人。

將近時,力卻竭,不可落地,落地便輸。

「噗、噗!」

眼見即將落地,月色步履打斜在木樁上猛力一踹,木樁搖晃不斷,美郎君鷹拿雁捉般盤旋著落下。

「唰!」

一劍光閃,草首乍飛。

草絮蓬飛時,劉濃擒劍孤立。待得塵埃落定,美郎君持劍於眼前,眼觀鼻、鼻觀心、心觀劍,右手二指並劍,由劍尖緩緩下抹至劍柄,徐徐導氣歸海,精芒吐露的星目漸爾平靜若湖。而後,將劍挽在背後,倒捉著劍柄,淺露劍尖於肩,徐步邁出木林之外。

滿場鴉雀無聲,呼呼秋風裂著美郎君袍角。

「咚咚咚……咚!」

四名雄壯的鼓手對視一眼,揮汗如雨捶出鼓點密集似滾豆,隨後齊齊一聲大喝,重鼓一通擂,驟然一收。而美郎君的步伐恰好踩著鼓點,鼓聲止時腳步亦停,面若古井不波,單手一拂袍擺,而後倒持劍柄,朝著四野之人,緩緩向下一拉。

「美鶴,壯哉!」

「美鶴,斯美若何也……」

「美鶴。古之子路,當如是也……」

亦不知是誰率先縱聲拍掌大讚,霎那間便惹得群情激涌,在座之人紛紛情不自禁地起身擊掌。掌聲、贊聲雷涌不斷。方才那一瞬間的陡然轉拆,猶似一隻手緊緊揪著所有人心弦,在每個人的腦海中深深烙下了美郎君兔起鶻落的身影。

這時,郡軍小校大步行至觀演台下,朝著謝裒高聲道:「香已燃盡。皆未至終末,龍亢桓溫斬首十一,華亭劉濃取首二。」

方才,桓溫只顧與劉濃爭搶草首,是以也並未至終點,這時便勒著馬,微仰著頭,皺眉看向謝裒,且看他如何評定。

謝裒看了一眼場中二人,再環眼四顧。朗聲笑道:「雖然倆人皆未至終,然,此局以首而論……龍亢桓溫,殊勝!」

嘿……

桓溫將將鬆了一口氣,便又聽謝裒高聲補道:「然,華亭劉濃,但敗猶榮!」

等得便是此言,小謝安按膝而起,叫道:「美鶴,但敗猶榮爾!」

謝奕振袖而起。大聲道:「瞻簀,謝奕幸與君與為爾!」

謝真石幽然嘆道:「劉美鶴,英傑也……」

綠蘿緊張地問身側的蘭奴:「蘭奴,何為但敗猶榮?」

蘭奴眼帘一淺。答道:「便是,便是……」

身側的小女郎介面道:「便是美鶴雖敗卻勝!」

「哼!」

桓溫一聲冷哼,勒著馬原地打了個轉,雪亮長刀指向劉濃,脫口欲言卻不知想到甚,神情稍怔。隨後哈哈大笑:「瞻簀,且觀君之箭術!」

「從君所願爾!」

劉濃淡然而應,捉著劍行向靶場。御馬輸了,輸得必然,自己才習練馬術幾天,怎可與自小便以馱馬而習的桓溫相比。而接下來的箭術與劍槍,他是志在必得,當仁則不讓。經此一事,也再次證實桓溫此人,表面粗豪爽真,實則一至關鍵時刻便醜態畢露而不自知。

桓溫打馬追上,二人至靶場前站定。靶場每隔十步便置著一具木人,眉眼手足俱全。兩人面前各置長案,其間擺放著各石彎弓,每人將射十箭以定勝負。

劉濃拾起一張一石弓,提在手中掂量,此乃晉時製備弓,一石約為後世六十斤,若是漢時,一石便為一百二十斤。弓身曲線流轉,在兩端翹起處裝飾有薄銅箍,這銅箍不僅僅作是裝飾用途,若於戰時拉動,陽光輝映其上,既可使人眼花繚亂,又可迷惑敵人,教人恍生置身於箭林弓叢之中。

戰爭利器,從未有浮華一說,唯余征伐殺敵!

「太輕!」

桓溫拿起一張一石角端弓,虛虛一引,不屑地撇了撇嘴,笑道:「瞻簀,能開幾石弓?」

劉濃淡然道:「君開幾石,劉濃便開幾石。」

「哦?」

桓溫濃眉一挑,慢條斯理的將弓拉致極滿,嘴角一裂,右手猛地加力,便聽「噗」的一聲響,角端弓應聲斷作兩截,順手又拿起一把兩石虎賁強弓試弦。

劉濃微微一笑,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板指扣弦,緩緩將弓引至滿月,隨後右肩向後回拖,眼見即將拉斷,卻將手輕輕一放。

「嗡!」弓弦龍吟不絕。

劉濃笑道:「如此好弓,若因此而折,豈不可惜!不過,確屬略輕!」說著,拿起兩石強弓,隨後瞅著桓溫手中的弓,挑了挑眉,示意桓溫再拉。

桓溫濃眉緊鎖,暗忖若是要將手中的兩石弓張滿應是不難,但若要將它拉斷便是休想!經得方才劉濃拉弓時的舉重若輕,他對劉濃的輕視之心早去,雖然仍舊極度討厭劉濃的淡然,但卻不得不承認這廝臂力恐不在自己之下。遂捏起案上羽箭,搭箭扣弦,未眯眼,未瞄準,一箭放出。

「嗖!」羽箭疾射而出,一箭插入三十步外木人眉心。

「簌!」前箭剛中,後箭追至,正中同一木人之眼。

桓溫眉頭一簇,側首瞅著劉濃,冷贊:「好箭法!」

「小試而已!」劉濃面色依舊雲淡風輕,待震蕩不已的弓弦平復下來,伸出手指彈了彈弦,好似正在誇讚弓佳。

哼……

桓溫暗暗一聲冷哼,搭箭張弓,瞄著五十步外的木人,一箭疾出。

「嗖!」射中木人左眼。

「簌!」劉濃一箭緊隨其後,直插木人右眼。

「呼……」

桓溫暗吸一口氣。片刻未停的將強弓拉至滿月,瞄準六十步外,只覺手臂微酸,雙肩肌肉亦在輕輕顫抖。心想:「兩石強弓連張不斷,且看你尚有幾許臂力!」

「嗖!」、「簌!」

桓溫箭插木人之眼,劉濃緊射木人眉心。

「嗖!」、「簌!」

連續六輪,二人你一箭、我一箭,箭箭直插木人。桓溫拉弓越來越慢,眯眼瞄準的時間越來越久,劉濃依舊不徐不急的追著桓溫而射。而此時,兩人已將箭射到了九十步外的木人,若是百步外猶能再中,那便是神射手。

桓溫緩緩放下虎賁強弓,借著下放之際舒松著酸痛的肩,氣喘如牛,密汗似雨。劉濃也將弓放下,漫不經心的掠了一眼桓溫。隨後雙手作拳對在胸前向左右緩闊、緩闊。連續九輪強射,任是鐵鑄般的人也扛不住,他才不會和桓溫一樣裝雄,每放一箭他都會稍稍舒緩下雙肩,心想:「桓溫這廝臂力極雄,奈何腦子卻不太好使,經不得激……」

連續九箭,箭無虛發,滿座皆驚。

謝裒笑道:「如此箭術,便是軍中好手亦是難為!」

紀瞻看著舒展身子的美郎君。捋著長須,贊道:「華亭美鶴劉瞻簀,不僅擅詩賦,便是武事亦未曾落下啊。甚好,甚好!」

謝鯤點頭贊成:「然也,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周顗亦道:「文武全才,當屬此子!」

王侃心頭一跳,聽得幾人對華亭劉氏子讚不絕口。卻提也不提那龍亢桓溫,心想:「看來,這華亭劉氏子與他們交情甚厚。不過,華亭劉氏子也果真事事能為,尚有何人可比肩,又有何人可遮蔽其光?!唉,若無此子,青俊一輩中當屬逸少……」

綠蘿眉眼笑得極媚,嘟著櫻唇雀躍道:「蘭奴,如何?綠蘿說過的,小郎君的箭術可好了,能射蚊蠅呢!」說著,見蘭奴面上神情好似不信,便瞅著墨璃問道:「墨璃,可真?」瞅了瞅墨璃頭上的步搖,眨了眨眼睛。

「嗯……真……」墨璃聲音托得長長的,微微搖了搖頭,心道:「綠蘿胡說誆人呢,小郎君昔日明明射的是一隻棲梢的老瓦嘛……不過,小郎君射的可准了,一箭就把那叫聲討厭的老瓦給射斷了腿!」轉念再一想:「綠蘿送我的步搖,我要不要歸還她呢……」想著,摸了摸頭上的步搖,好生為難啊。

「嘿嘿,小郎君的箭術,便是來福亦不及的。」

來福搓著雙手呵呵直笑,比試弓箭他一點也不替小郎君擔心。他與小郎君從師李越習劍,最初兩年,李越命小郎君習練五禽戲之餘,便是終日盯著樹葉瞧。李越言道,待將樹葉越看越大,脈絡愈來愈清晰之時,便能做到致快、致狠、致准,箭術亦同。

場內。

十箭已去,不分勝負,唯有一箭。

陽光鋪灑,汗珠順著背心胸口滾於腰懷,膩人煩燥難耐,桓溫忍不住地抹了一把臉,沉聲道:「此次,當取百步之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