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納步成城 第109章 只爭朝夕

陽光遍灑靜室,矮案上的一品沉香緩寥。

紀瞻捧起茶碗徐飲,眼角卻微微上挑,瞄著美郎君的神情舉止。

操琴以鳴志?

知音之人必通琴中之意,若言述志之曲,定非《猗蘭》而是《十面埋伏》!劉濃未料到一時興起而酬已之曲,不僅被宋禕旁聽,更為紀瞻所耳聞,心中怎生不驚?

半晌。

深深一個揖手,澀然道:「劉濃因見山河壯麗,故而觸景生懷,不想卻入郡守之耳!尚請郡守莫怪小子狂妄自鳴也!」

「甚好!」

紀瞻原本見劉濃過於老成持重,恐其乃心機深藏之輩,不想經此一觀,美郎君面呈驚色且略帶羞愧,分明便是一個胸懷少年意氣而奮發疏狂的大好兒郎嘛。

心中極喜,將茶碗徐徐一擱,撫須笑道:「瞻簀,汝年歲幾何?」

劉濃答道:「年將十五!」

「嗯……」

紀瞻捋著長須籌措一番,而後眼底一亮,凝視著劉濃,笑道:「而今,汝已頗有美譽在懷,日後是想經吏部評合而入職,尚是為人提攜拔擢?」

何意?如此直言功名!

劉濃暗中微驚,面卻不改,心思瞬息數轉,已有計較在胸,沉沉一個揖手,朗聲道:「郡守當面,劉濃豈敢有瞞,小子想由中正評合而經吏部,衡才而行,量力而為。」

「咦!」

紀瞻忍不住地驚疑出聲,捋著銀須的右手頓在半途,眼光則直直注視劉濃。

在其心中,劉濃乃是有心逞志報國之人,年未及冠便已贏得美名遠揚,定會走被人賞識而拔擢的仕途路線,未料到劉濃竟會選擇經由吏部。其時,家世較薄的士族子弟大多皆喜為人拔擢,只有寒門子弟無奈之下才會如此作擇。原因很簡單,拔擢官職較高。且所從之職皆是文職,無案牘之勞形廢神,是以升遷較快。而寒門子弟因家學較淺的緣故,年少時極難脫穎而出。便只得淺積慢存,以待中正平合,便如陶侃等人……

紀瞻思及此處,瞅了瞅對面的劉濃,見其眉宇正然。神情不似有虛,莫名地一個念頭鑽進心中,暗道:莫非此子想謀太子舍人?若是有太子舍人在身,再置放一縣一地,倒也……

劉濃亦在深思,自與楊少柳一夜暢談後,短短半載自己已小具聲名,青少一輩中甚少有人能出之左右,若是走拔擢路線自是輕鬆。按晉律,正四品以上職官者便可對心怡之才妙賞拔擢。若是為文職官吏拔擢,官職多為著作郎、文學掾等;若是為掌控諸州、假節軍事之開府刺史拔擢,所從便多為參軍之職,便如郭璞、袁耽等。

但是目前文武兩職,文職官吏拔擢劉濃不願取,武職官吏拔擢倒是可取,然則不能取。之所以會如此,究其一切原因則在於:各州開府刺史除陶侃外,大多皆為王敦大將軍府所掌控,而再有兩年王敦便會反!自己欲往洛陽。王敦是繞亦繞不開的攔路虎,有其陳軍豫章扼守長江,北方胡人自是難以南下,但江東有志掃北者亦難以北往!便如朱中郎。諸般無奈下只得兵行益州,希望自益州打通逐北之途!便如祖逖,浴血廝殺於豫州,終於撕開往北之路,但後路卻被王敦所切……

王敦,王處仲!五年之內。攜裹軍府,兩度行反!!!若要往北,便在這五年!若要高飛,便是這五年!

此五年,只爭朝夕,時不我待……

劉濃拇指點扣食指,思海如潮湧,良久,下意識的自案上取得茶盞緩飲、緩飲,漸爾劍眉平展,呼吸綿長。而紀瞻則猶自陷於沉思之中,單手捋著銀須,眼中鋒芒明滅。

室中寂靜,落針可聞。

這時,紀瞻眼中精光徐徐一收,瞥了一眼劉濃,將茶碗慢慢一擱,身子卻已按膝而起,淡然笑道:「瞻簀,且隨我來!」

「是,郡守。」劉濃揖手而應。

紀瞻踏步出室,領著劉濃穿過檐下迴廊,直直邁向後院,其間未作一言。

劉濃揮著寬袖默然相隨,目不斜視。

「啪,啪啪。」

木屐拍打著青石,發出清脆的聲音。一路所遇的隨從與婢女,見得二人聯袂行來,紛紛避於一旁行禮。

倆人袍袖如乘風,卷過亭台假山,頓止於室前。

踏入室中,紀瞻回首笑道:「瞻簀,此地何如?」

半晌。

劉濃道:「甚好!」

語聲綿長,似吐氣而出。

此室極大,猶勝廳室。左右幾近百步,縱深則有道道楠木屏牆遮攔。室中盡鋪青色葦席,擺著幾方巨大的矮案,案上所置之物甚奇,細細一觀,乃是以粘土塌就的江東地形圖。沙盤?雖手工較為粗糙,但確乃沙盤無疑!而盤中,正兵行四陣,隔江對望。

紀瞻極是滿意劉濃的震驚神情,徐徐度步至一方矮案後落座,招手道:「且來觀之!」

「是。」

劉濃暗吸一口氣,徐徐盪於胸中,正了正頂上青冠,掃了掃下袍襟擺,落座於紀瞻對面,投目注入盤中。但見得,莫論城池或是較重關隘口皆有標註,雖不知精準幾何,但就眼前所見已足以令人心驚。行軍沙盤,載於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光武帝劉秀征討隴西,召馬援商議軍事,馬援捏土作隴西地形圖而示之,劉秀觀之大喜,贊道:此舉甚妙,乾坤盡入眼帘!

紀瞻拿起案上的細竹,指著盤中隔江兩陣,淡淡笑道:「瞻簀,坐而論兵甚空,有此一物,便如行棋對弈,你我姑且戲而試之!」言罷,單手緩撫長須,目光則直逼劉濃。

行棋對弈?這哪是行棋對弈,分明便是推演王敦縱軍十萬,沿著長江蜂湧而下的陣勢嘛!對弈!虧他想得出來!不過,亦怪不得他,其時王敦勢大滔天。雖說江左朝局內外皆知有朝一日其必反,但何人敢述之以言?便是司馬睿與王導,也只能暗中戒備與隱晦勸導。

劉濃暗暗心驚,卻知此乃紀瞻考量自己行兵之道。切不可大意,當下便將盤著的袍擺一拂,持了另一枚細竹,合在手中。揖手道:「郡守有此雅興,劉濃豈敢不陪,若有不當之處,尚請郡守莫怪!」

「有何怪之?但且行來!」

「且來!」

二人相互一笑。

紀瞻持江東諸軍,劉濃持王敦軍府。倆人推軍行陣,就著沿江兩岸廝殺不斷。紀瞻時爾出軍於東,倏爾傾軍於西,軍勢皆不大,乃摸擬心懷晉室的郡軍與世家私兵,而朱燾的益州軍與陶侃的廣州軍皆在其中。劉濃縱行十萬鐵甲,對其諸多騷擾不管不顧,不與其爭奪一城一地,其跡明顯,直指建康。

半個時辰後。兵臨城下。

劉濃將細竹一擱,揖手道:「郡守,莫怪!」

「唉,勢如破竹矣!」紀瞻仰天一聲長嘆,隨後扼腕擊拳,面呈憤然,銀色的長須則滾動似浪。

「郡守……」

劉濃面顯驚色,半晌,深深揖手道:「郡守何故如此?孫子有言:夫兵形象水,水勢有萬千。擅戰者必擅捕四時之機。依劉濃觀之度之,郡守雖一時有失,但若得一可控之軍,多行聯合之下……」言至此處。神情驀然一頓,隨後低眉斂首,不再續言。

「可控之軍……」

紀瞻嘴裡喃念,亦不知想到甚,長眉驟然豎擰,眼眯作鋒。打橫注視劉濃。後者似有驚駭,卻強自鎮定,再次一個揖手,愧道:「郡守,小子妄言爾!」

可控之軍?可控之軍!談何容易……

思索之間,紀瞻神情漸漸平復,把著銀須緩捋,心想:「關乎晉室社稷,便是再難亦理應嘗試,且徐徐圖之吧。唉,老將老矣,尚不及一孺子!」

劉濃按膝不語,眼觀鼻、鼻觀心,暗忖:晉室擁護者紀瞻,其人其族處境極為尷尬,既不合於本土世家,亦不容於王謝袁蕭,司馬睿任其為會稽郡守,怕是另有它意啊。而莫論在公在私,他都得盡心事晉,方才大有可為。是以其日後才會引郗鑒的兗州軍入江東,共戰王敦!嗯,若是謝裒將我所奏之三策呈於司馬睿,土斷怕是因世家抵觸甚大,難以當下便施行,但另建新軍或將可期……

二人皆有所思。

稍後,紀瞻拿定了主意,笑道:「瞻簀有將才,且有報國之志!若是行經吏部,恐將因時滯才!以汝現今聲名才學,若無差池,中正鄉評應為中上四品。依官人法,中上四品者,可出任八品之職!若再行砥礪,未嘗不可橫陳棟樑!然則,現下朝局正是急需英才之際,豈可徐徐匍匐。嗯,不知瞻簀可知太子舍人一職為何?」

太子舍人,終於聽聞!

太子舍人,秦時始置,漢有此職,沿置三國續魏晉。至晉時,設十六人,七品清職。多為上等門閥,或是中上世家精英子弟出仕時所任之職。此職可與實職並行,若懷此職在身,仕途必將平步青雲。然則,若非家世累著者,想要謀它,不締於登天之舉!

而劉濃家世極薄,卻志在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劉濃略有耳聞而不詳,尚請郡守提言。」

劉濃深吸一口氣,慢慢揖手作回應,目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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