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納步成城 第104章 狂瀾再起

劉濃、謝尚、夏侯弘三人對坐,夏侯弘啟端,其以禍福相依,引出「道行公正,故常生」。

就此謝尚與其侃侃而言,以「禍在於知欲」之論,作洋洋千言以駁;夏侯弘駁之以「等同於一」,言之曰:「禍福轉化乃公正之舉,應體察自然而生」!其之自然又超乎於自然,形而上,意指神賜長生。二人引經據典,互辯來去,一時難較高下。

其間,劉濃默然聆聽。

謝尚側首笑問劉濃:「劉郎君以為夏侯之言,然否?」

夏侯弘言至正酣處,神情頗是怡然自得,瞅了瞅安坐一旁的劉濃,將麈一揮,不屑地道:「劉郎君之道,乃守足之本爾!不知生,何足以言『生』?」

「非也!」

劉濃眉梢一揚,委實對五斗米道未存絲毫好感,其言之「道行公正,故常生。」亦是《老子想爾注》擅改《道德經》之刪減內容。本不欲與其直面作難,汝自修長生,我自求至理,兩不相干!然則,其居道之人,不事道而行公,反竊道而行私,偏生強加於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揮衣袖,朗聲道:「劉濃自幼熟讀聖人之言,自問對《道》略知一二,然,汝所言之道,從未聽聞!不知從何得來?汝所言之『生』,劉濃年未及冠,不敢言之!然,聖人有云: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此為,盜也!今日言之於生,劉濃之『生』……」

劉濃以《道德經》中養生便自然長生之論,將其所言之虛弄鬼神、借而長生層層剝盡。一言長長,恰若清徵之音,連綿不絕,怒時,好似陽春驚雷;和時,則若清風順絮。

而此,已非辯談。直為指責。

夏侯弘情急之下以麈作指,驚呼:「汝,汝不懼鬼神乎?」

劉濃冷聲道:「劉濃,敬鬼神而遠之!然則。非爾也!汝若躍崖而不亡,劉濃當敬爾!汝,可願一試?」言罷,將手一擺,指向懸崖!

「啊!!」

夏侯弘揪著心口。叫道:「氣煞吾也!」

「若氣煞,乃爾自取矣!」

美郎君甩袖而出,對那癱軟於地、口吐白沫的夏侯弘不予理睬,心道:我之由來,迷證神鬼,理當敬而遠之!但我豈會敬爾等身披神鬼而事私心之人!

五斗米過江東,雖然吸取教訓改走上層路線,並成功納琅琊王氏為教徒;然則,其教內脈絡眾多,各自爭權奪利、難成大器;尚得二十來年後。杜子恭才會統一五斗米道,再舉「天師道」之幟!待得那時,何需懼它!其神其鬼,且看其行,其行非端,誅之!

眾人見美郎君作怒,起初甚是不解。過後細細一思,方才察覺那夏侯弘所述之言,皆是《老子想爾注》而非《道德經》,頓時又惹一片嘩然。

當下。便有人搖頭道:「此道,非彼道也!豈可混淆矣!」

便連王氏中人亦面面相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言道:「昔日夏侯師兄所論之言,可並非如此啊!」

「然也,其將跳否?」

「怕是……」

王羲之卧蠶眉凝皺。雙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傾,眼底則有光澤流動,少傾,徐徐閉目,心道:怪道乎夏侯弘數番托我使其參予此次辯論。原是想藉此將《老子想爾注》播於會稽世家矣!唉,此舉是非姑且莫論,然則,其道在何矣?其言之長生……

謝尚理了理袍擺,歪首看著軟在亭柱下的夏侯弘,微笑道:「夏侯,尚可自起乎?」

「可,可否助我……」

「嗯……,不可!」

謝尚緩緩一笑,慢慢負手而出,隨後疾走幾步,與劉濃並肩而行。其時,紅日高懸,映著兩個少年郎君的冠袍,將地上的身影拉得斜長。

一者丰神俊秀,一者妖冶無端。

半晌。

夏侯弘踉踉蹌蹌地竄出亭中,看著四下嘲弄的眼神,再被日光輝灼,頓覺一陣天眩地轉,幾個趔趄後,穩住身子,手撫額角,暗覺渾身乏冷;瞅了瞅身側的懸崖,真想跳下去,終是惜命不舍,最後只得揮著麈,朝著王氏方向胡亂一個揖手,倉皇逃走。

中亭。

紀瞻將酒杯重擱,長眉豎擰,微微側身,沉聲道:「道畿,近年來,五斗米遍傳會稽內外,借三官大帝之名而恣意褻導。行事愈發妄為,不只竊道篡改章經,而今竟不論尊卑,令士族子弟稱其為師兄,教人心憂且慮!如此上下不正之行徑,紀瞻以為極是不妥!理應斷其根腳、規整其形、煞止此風,以免禍浸……」

誅弒之言!謝裒與王侃大驚!

謝王侃杯中酒水潑灑而出,漫至手背,悄悄以絲帕拭了,徐徐壓制心中驚意,淡然笑道:「紀郡守莫憂,勞心過慮矣!侃觀其為,不過是勸人向善,以彰三官大帝之靈也!何況其教內以女信為眾,師兄之言乃偶戲矣,豈敢教其以亂上下!」

謝裒瞅了一眼王侃,暗暗一嘆,不作一言。心中雖對紀瞻之言不以為然,但亦暗中作警,斷不可教族內子侄屈尊而下,堂堂上等士族子弟竟事無名方士為師兄,成何體統!

少傾。

屏中人想了想,笑道:「應是紀俊過憂矣,五斗米,道畿屢有耳聞,亦曾見過其之術法,委實奇妙!然,令士族子弟事其為師兄行徑,確屬妄淆尊卑,不可滋長,理應督導。待回建康,嗯……」

稍頓,恍然再道:「呀,今日行雅,你我怎言及此事?且來,且來,共當罰酒三杯!」說著,率先於屏中舉杯就罰。

「然也!」

王侃心中豁然一松,不欲於此再作糾纏,當即舉杯笑道:「此番玄談拔籌者,當在謝尚賢侄與劉美鶴之間矣!嗯,謝尚賢所作之千言暢談,據之有理,言之有物,足以書作美文;而美鶴前後兩論,析理如涓流,洋洋淌淌。談鋒至精微,恰至妙處。王侃提議,皆為拔籌者,兩位以為然否?」

謝裒謙遜道:「顏淵兄此言差矣。若言致理明釋,堅石略欠瞻簀一籌矣!謝裒在觀其策論之時,便已知此子洞悉聖人之言,已初具章統也。」

言至此處,淺抿一口茶。渭然嘆道:「而今方知,昔年,郗公真乃慧目獨具矣!此次辯談,理應由華亭美鶴獨論而出!郡守以為然否?」

紀瞻見二人皆有意規避五斗米道一事,知是因琅琊王氏大多為其信徒之故,心中暗嘆:「千里之堤,以螻蟻之穴潰!諸君不察,終將一日,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然亦知多言無益,只得深吸一口氣,盪去胸中擔憂,緩緩笑道:「幼儒何必過謙,美鶴之美世人皆知,然仁祖之才亦有目共識;二人恰若並蒂之蓮,豈可一枝獨曳也!老朽作決,齊出!」

「妙哉!」

三人共贊。

便在此時,有人揮著寬袖疾疾行至亭外,朝著亭中三人歪歪揖手道:「紀友見過祖父。幼儒先生、顏淵先生!紀友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請尊長恩准?」

「嗯?」

紀瞻稍稍一怔,隨後嗅得濃濃酒氣撲面而來,鋒眼一翻。瞧見其面呈醉態、眼露渾濁,舉止無有半分世家子弟風儀,心中頓時不喜,將酒盞往案上重重一撂,輕聲喝道:「既乃不情之請,豈可言之!速速與我退下!」心中則道:豎子。豎子,此乃何地也?竟敢如此放浪不堪!

「祖父……」

紀友非但不退,反借著酒氣踏入亭中,身子歪了兩歪,險點就地醉倒。

紀瞻勃然大怒,喝道:「放肆!」猛地拍案而起,突地想起屏中尚有貴人,神情驀然一滯,倏地沉沉落座,銀須飄動如滾浪,顯然已是怒極。

王侃與謝裒對視一眼,齊齊勸道:「郡守何故作怒!」

謝裒再把屏中動靜悄然一探,見並無異樣,有心替紀瞻解圍,遂笑道:「郡守息怒,叔雲放浪形骸、洒脫自在,此等不滯於物,委實不可多得也,何故以禮法拘之?叔雲,汝有何請?但且說來!」

「謝,謝過幼儒先生!」

紀友久居祖父盛威之下,經其一吼,酒已醒得七八分,駭得渾身輕顫,額角直冒冷汗;待得謝裒解圍,方才悄悄抹了一把汗,側首瞅了瞅某地,眼神一硬,壯著膽子朗聲道:「三位尊長容稟,紀友不才,然亦飽學經書,稍負辯名;因見方才之辯而心喜難耐,是以懇請與那華亭劉濃辯談一席,以好各佐其理!」

紀瞻眼睛眯作鋒線,沉聲道:「汝既欲辯,何不事先列席?」

紀友脫口道:「紀友,不與無名之輩辯爾!」

「呵……」

紀瞻從胸腔中噴出一口冷笑,正欲作言。

王侃笑道:「郡守,現下天時尚早,況且此乃風雅之事,便遂了叔雲之願又何妨?料來,那華亭美鶴亦願與叔雲共佐而鳴也!莫若我等垂耳作聆,如何?」

「然也!」

紀友硬著脖子,大聲道。

「罷!」

紀瞻撇了一眼王侃,暗中長嘆一口氣,厭煩的將手一揮,目光則掃出亭外,四下尋覓。自己這個孫子是甚人物,他自是心中有數,多半又是為人挑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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