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摧柳搖作絮,桂花香滿袖。
三個少年郎君徐徐而行,來福與兩名褚、孫隨從不遠不近的輟著。經得武林水遇襲,來福再亦不敢大意,不僅連夜派受傷白袍回華亭遣隱衛前來,且小郎君但有所行,皆是環圍成群。可是今日小郎君卻言,山陰城乃王謝等豪門聚集之地,斷無人敢滋事行兇。若隨從眾多反惹人眼,只命他一人跟隨。
唉,小郎君,惹人眼總好過惹人謀算哪……
正按著劍胡思亂想間,突地眼睛一凝,眉頭亦跟著皺起來。只見,遠遠的有個人影頗是熟悉,華袍高冠背對而行,模模糊糊總想不起……
便在此時,褚氏隨從笑道:「來福,劉郎君被圍。」
「啊?」
來福猛地一驚,順手便欲撤出腰中重劍,身子則快得一步已然迴轉,眯眼向前一望,面上神情緩緩而放,嘴角笑意浮出來。小郎君,確實被圍了!
「鏘!」
抽出一半的重劍還鞘,從懷裡抽出個大布囊,笑嘻嘻的大踏步跨去。
片刻前。
綠揚畔,水道邊。
劉濃負手立於橋上,放目而逐遠,但見得兩排水舍伸展至天邊;河中有蓬船,葉葉點點;間或黃鶯掠過林梢,脆脆啼出如畫江山。
當此時,紅日在頂,綠水在下,半月小橋潔白無暇,橋上的郎君面如渾玉、目似墨湖,眯著丹鳳眼,神情幽然而瀟洒。
清風悄來,撩起袍擺,更增仙姿。
亦不知何時,路人緩積漸滯,橋頭橋尾,橋下河上,觀者愈眾。
孫盛奇道:「季野,路人為何對我投之以目,指之私語?」
嗯……
褚裒正準備詠詩,聞得此言驀然一愣,隨後左右環顧,頓時驚怔。只見舟停車靠,即將塞河堵路,順著眾人視線一瞧,果真有不少人對著孫盛指指點點。
心中正作奇,卻見側面樹下有個女子雙手合在嘴邊,朝著孫盛嬌聲呼道:「哪位郎君,可否移步?」
「為何移步?」
孫盛嘴裡奇怪的喃著,身子卻不由自主的向一側挪了挪。誰知他這一挪,那些投視而來的眼光,順著挪出的空隙直直穿了過去,齊唰唰的注向橋之另一側。
而另一側,是劉濃的背影。
褚裒撫掌笑道:「昔日曾聞,王駙馬王武子與衛叔寶同行,時常感嘆:明珠在身側,朗朗而照人,令人神形皆穢。今始方知,真不為虛也!」
孫盛紅著臉,搓著手,慚然道:「水清玉潤矣,擲果盈車,作牆於野,戲而攔之……」
「季野,安國!」
劉濃此時已回過神來,漫眼望向四周,但見人群愈集愈多,不過已非首次經歷,心中並不驚慌,淡然笑道:「二位休得取笑,抬愛過甚,劉濃承受不起,我等快快起行吧!」
言罷,揮撩袍擺,便欲急急離去。
突地,有人嬌聲問道:「敢問,何家美郎君耶?」
褚裒手一揮,大聲笑道:「華亭美鶴,劉瞻簀是也!」
「妙也,美名恰似其人,卓卓不群也……」
「渾如玉也……」
「壁玉作雕爾……」
四下里贊聲不斷。
橋下,有人俏生生立於輕舟之上,手中捉著一支橫笛,漫聲詠道:「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彼其之子,美如英;彼其之子,美如玉!我有一曲,願獻於君爾!」
少傾,笛聲婉揚,似偶遇盼期,絲絲惹人愁暢。鳴笛之人綠衣勝水,聞笛之人迷離憂傷。劉濃縱目隨下,見得碧水搖曳倒映天上、橋下,恍若隔世離殤。明眸似水,柔而不傷。恰恰一對,宛爾似笑。
曲尚未盡,笛音漸遠,輕舟悄不見,余意悠盤旋。
這時,來福已至,扯著個大布囊,呵呵笑道:「小郎君,我來收香囊……」
果然,話將落地,那被笛音迷住的人群恍然回神,隨後一個個的女子手牽著手,款款漫上橋來,朝著劉濃嫣然的笑著,淺淺的萬福,而後竟似乎知道布囊是用來作甚的,紛紛掏出隨身攜帶的香囊投入其中,再柔柔的盤上幾眼,方才依依不捨而去。不消多時,大布囊便塞得鼓鼓的。有人未帶香囊,可是這難不倒山陰城的女兒們,站在車轅上,掂著足尖,摘了一把桂花,朝著美郎君便灑……
三炷香後,人群逐漸散去,唯余滿地落花。
褚裒拍著肩上余香,忍著腹中飢餓,顫著眉梢感嘆道:「瞻簀,美則美矣!然亦生受不起也,日後教人如何敢與瞻簀共行矣!」
劉濃面色微窘,揮手拂落袍襟花瓣,淡然笑道:「非也,只是首見蒙愛爾,日久便會習以為常。聖人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
「非也!」
孫盛指著某處苦笑。
褚裒、劉濃順指而巡,但見青青兩岸,遠遠的,紅裙綠紗層層浮動……
三人落荒而逃,怕再被攔截,只得改走水路。
酒坊無名,唯有一面白幟隨風輕揚。
按理此類歌舞酒坊,應是粉黛羅綺半窗倚,絲竹弦管終不絕。然此坊不同,靜靜一排紅樓,孤然立於長街之末、竹林之側,未聞半絲靡靡之音,不見半點煙霞著色。
院門前有兩名隨從,見得三人行來,上前問詢:「何家郎君?」
「錢塘褚氏!」
褚裒笑道:「此乃蘭陵蕭氏產業,只接待士族,商賈與民戶不得進。」
蘭陵蕭氏起於漢初蕭何,延續至今已近五百年。衣冠南渡時,因蕭氏族人、家隨、部曲過萬,王導為其特設《南蘭陵郡》將其安置。為彰顯蕭氏郡望顯赫,亦為收蕭氏之心,且於山陰城中劃得一片地界,為蘭陵蕭氏別業。如此一來,蕭氏投桃報李亦與王氏交好,朝野內外相互聲援。
劉濃隨著褚、孫二人踏入院中,漫眼打量此間景色,院子不大,然玲瓏別緻;三棟六角飛檐的畫樓品形作列,上下共有三層;相互間隔較遠,中有幾所柳亭,曲水四布,小徑清幽;來往之人寥寥,可聞鳥鳴啾啾,倒也是個雅緻之地。
隨從問道:「敢問三位郎君,意欲入酒樓,尚是至弈樓?」
褚裒看了看三棟畫樓,笑道:「至酒樓吧,待食畢再至弈樓看看!」
「請!」
隨從淡然而應,引著三人前往左側之樓。
孫盛奇道:「尚有一樓為何?」
褚裒瞅了瞅位於院中最深處那棟紅樓,有心逗弄孫盛,遂回首笑道:「此樓名為笛樓,雖處於此間,卻極少得聞管弦鳴音,安國可知為何?」
孫盛笑道:「我怎得知,季野何不一言吐盡!」
褚裒嘴角一歪,正欲作言,身後卻響起一陣急促的木屐聲。
「啪,啪啪!」
來者行得甚快,回身時便已將至近前,披頭散髮,渾身上下只著中衣,埋首速行亦不看人。領在前面的隨從見之面色微變,悄然避於道旁樹下垂首不言,孫盛避得稍慢半步險些與其撞上。那人猛地一頓,倏地抬起頭來,打橫挑了一眼。
一眼之下,恍若猛獸伏籠,令孫盛禁不住的後退半步。
「嘿嘿!」
來人不屑的一笑,臉上七顆黑痔一陣亂顫,腳下卻片刻不停,朝著劉濃直直便撞。
「吱!」、「嘎」、「咔嚓!」
劉濃眉鋒輕挑,避之已是不及,索性踏前半步,單手作推。來人濃眉倒豎,挺著雄壯身軀猛力對沖,便聽得混雜之聲響徹不絕,而腳下木屐則分毫前進不得。
兩相角力,斷裂!
「且看路!」
劉濃淡然一笑,身子微向右側,手掌徐徐收回。
來人頓失阻力,往前衝出三步,方才制住身形,隨後霍地回頭,指著劉濃,大聲問道:「汝乃何人?」
「行路人!」
劉濃眯眼與其對視,唇左微微翹起。
來人凝視半晌,慢慢挽起雙手,揖手道:「別過!」
「別過!」
劉濃稍作還禮。
「啪啪!」
來人走得兩步,身形一滯,隨即輪起兩腳,將斷裂木屐甩飛,而後赤著腳,噌噌噌離去。
「怪人!」
孫盛面帶微忿,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低聲問蕭氏隨從:「此乃何人?怎地如此無狀!」
蕭氏隨從微微一笑,搖頭不言,反將手一擺,示意三人繼續隨其而行。
待至酒樓。
隨從在前,劉濃三人在後。大堂寬闊並無案席,慢步徐轉木梯直上二樓。身入其中,頓曉奢華為何物,琉璃作牆,翡玉作樹,楠木廊上展鋪金邊紫葦席,沿廊則有書、畫裱於兩側。去屐而入,漫眼觀過,皆是名家手筆,其間竟有一幅畫乃是曹不興之《龍頭祥》。
劉濃駐足於畫前,細細品摩,《龍頭祥》整幅畫共四卷四龍,此畫為《赤龍捲》,但見雲蒸霞蔚,龍起蒼茫,匍匐綿延於清溪之上。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