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華亭鶴唳 第34章 黑白相間

吳郡治所在吳縣,緊臨太滆,景色秀麗。江左之地,高門大閥以會稽居多,莊園多是渾厚大氣的北地之風。吳郡則不同,吳人世代居於此,崇尚典雅水色,莊園風格以其移步換境、變化無窮名著各地。

郗氏莊園。

一隻烏燕銜著新泥,巧巧的盤過迴廊,沿著朱紅的廊檐一路振翅,猛地一個挑頭,扎向了目的地。

「湫湫!」

燕窩中的幼鳥爭相探頭,鳴叫不休。

「廊回春色舊,屏映霧髻羞;誰家新燕兒,呦呦不眷柳!」吟詩的人聲音迷濛,抬頭仰望著檐角燕哺。

是個小女郎,年約十三四歲。長得極美,梳著墮馬髻,身著絳紅寬領衫,同色襦裙直鋪至腳尖,淺淺露出墨藍色的繡鞋。一根飄帶系著弱柳之腰,有三角紋幀沿著腰身水泄;在紋幀的兩側各飄一縷纓絡,墜及腳踝。

身側的四個女婢見她雙眼滲霧,俱是心中甚愁。一個女婢低聲道:「小娘子,稍後是想鳴豎琴,還是作書?」

「唉……」

小女郎微微一愣,幽然而嘆,隨後收回眼光,問道:「東西,備好了嗎?」

女婢答道:「小娘子放心,三面琉璃鏡,一束琉璃蘭,一樣不差!」

「嗯!」

小女郎輕應一聲,低頭直行,女婢們跟上。

她們剛走,在遠遠的另一角轉出了郗鑒,他看著女兒漸去的身影,面色苦惱,悔不該去年至建康啊!

這可如何是好?

正在凝思之時,有隨從來報:「家主,有帖至!」

郗鑒心中一跳,不會這麼快吧!接過書帖一看,緊皺的眉頭放開,笑道:「速速備車,我要去一躺陸府!」

……

豎日,劉濃起程前往吳縣。

劉氏帶著人送至庄門口,眼睛深切的含著兒子,醇醇打量一翻之後,拍著他的手背寬慰道:「虎頭,莫委屈自己,早去早回。回來後,娘給你相門更好的!」

劉濃笑道:「娘親勿須憂心,且在家中稍安時日,兒子自有分寸,料來五六日就回!」

「兒啊!」

劉氏心中酸楚,匆匆撇過眼,卻見楊少柳來了,四個女婢各列在側。

楊少柳徐步至前,朝著劉氏一禮,然後漫聲道:「娘親,聽聞吳縣桃花開得正濃,孩兒便想前去一觀,少則五六日,多則十來日,必歸!」

「啊!」

劉濃大驚,這唱的是那一出啊?看向楊少柳,別人壓根就不看她,眼光一直逐著別處。再看看娘親,劉氏眨著眼睛,不知在想啥。

突地,劉氏眼睛一亮,拉著楊少柳的手,喜道:「嗯,柳兒去踏游也好,桃花,儘管看!事畢和你阿弟一起回來!」

說著,還朝著楊少柳眨了眨眼睛。

……

華亭劉氏莊園至吳縣,約有兩百餘里。

此次前往吳縣,不單只劉濃、楊少柳,劉誾也需返回酒肆。一共四輛牛車,十幾個部曲,浩浩蕩蕩的行在官道中。

劉濃在車中隨著牛車緩搖,心中略有忐忑,非是為郗氏親事,而是為楊少柳。想了半天,他只能猜出,多半是娘親向她透露了口風,至於她為何前往,卻不可知。思前想後,被暖陽一灑,竟有些昏昏欲睡。

一路且行且歇,到得第二日,已至吳縣境地。

「嘎吱!」

軲轆頓止,半迷半醒的劉濃被這一顛,立即驚醒,問道:「怎地了?」

來福在車轅上答道:「小郎君,前面有幾輛牛車阻了路,像是車壞了!」

劉濃挑簾一看,只見在官道的正中央,幾輛牛車互相擠著,把路障了。而這時,正有十來個隨從趴在車側檢核。

再放眼四尋,驀然頓凝。

嗯?

真巧,陸氏兄弟!

許是久滯此地,陸納和陸始讓人抬了矮案,置放在叢柳之中,就著柳側絹絹清溪,一邊飲酒一邊執黑白子對弈於棋盤。當此時,陽光穿葉,投下斑斑點點,曬著一青一白的長衫;春風不寒面,拂著二人的袍擺,還真有些雅緻羨仙。

既曾相識,又阻路於途,不好不見。

劉濃下車,行至後車,朝著簾內說道:「阿姐,路遇友人,我要前去見過。」

楊少柳在車中道:「你自去,不必管我!」

劉濃聽她語聲輕淡,知她性冷如此,渾不在意的微微一笑,朝著柳下二人行去。

棋局正烈,陸氏兄弟下得極是專註,沒人注意到他。觀棋不語,迎棋不言,劉濃亦不作聲,自立於一側觀戰。

落子不聞聲!

悄悄!

這是陸始在下黑子,每行一步,他皆會思之再思,落子之處亦能恰到妙境。不多時,棋盤中黑子優勢漸顯。

落子響如扣!

啪啪!

這是陸納在迎戰,他捉著酒壺,每殺一處、每失一招,皆豪飲一口。只顧品著濃酒與棋鋒,渾然不察外物。

突地,陸始眼睛在盤中某處一凝,隨後嘴角一挑,臉頰皺起,兩指擒著棋子,穩穩的扣在其中,輕聲笑道:「七弟,投了吧!」

陸納眉頭猛皺而徐放,將手中白子投入瓮中,抓起酒壺就是一陣大灌,哈哈笑道:「罷!論棋藝,我當不如阿兄,可若論酒量,阿兄遠不及我!」

「你啊,輸不起么?」

陸始呵呵一笑,手猶在摸索著棋子,眼卻注著盤,還在回味。待見棋盤有影,隨影而望,一望之下便怔住。

半響,大聲道:「劉郎君,可是帶著《廣陵散》?」

劉濃雙手環攏,稽首道:「劉濃,見過兩位郎君!」說著,從袖中掏出《廣陵散》譜,笑道:「恐復譜有失,便帶著原譜,陸郎君可以原譜拓之!」

「妙哉!」

陸始接過琴譜,雙眼放光,輕手輕腳的將其擱在案上,命隨從取來筆墨紙硯,當場復譜!

陸納面現喜色,眯眼看著劉濃,稽首笑道:「瞻簀在此,可是意欲前赴虎丘雅集?」

「虎丘雅集?」

劉濃微愣,虎丘乃吳郡第一名勝,時常會有名人雅士聚集於此,行曲縱書,清談天下事,遂笑道:「劉濃來此,只是前往吳縣拜訪長輩,並不知虎丘有雅集!」

長輩?!

陸納眉尖一挑,猛然看見他腰間之玉,隨後恍然大悟,笑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說著一頓,拱手笑道:「提前祝瞻簀與郗女郎,死生契闊,與子攜老!」

劉濃心中尷尬且微驚,昔年珠聯生輝,得郗鑒妙賞於謀士族有利,不想果真福兮禍所依,傳得江左遍知。心中稍驚,面色卻不改,笑道:「陸郎君勿要取笑,劉濃不過是去拜訪長者,略盡恩孝之心!對了,郎君可有收到酒?」

「酒!」

一提到酒,陸納便把別事拋之腦後,笑道:「早收到了,還要謝過瞻簀美贈!不過,此次虎丘雅集,族伯亦會前往,雖非正式鄉評,可亦能識得不少世林俊秀。以瞻簀之才,何不即日前往,亦好讓人睹汝風采!」

吳郡大中正,陸曄!

劉濃劍眉略揚,揚名需趁早,若是他要去,倒真可以前往,笑問:「不知陸大中正,將於何時前往虎丘行雅?」

陸納笑道:「四月初八!」

劉濃暗道:四月初八,尚有五日。嗯,應該來得及,這次若真應對不好,我的風評恐怕將損。這才剛剛開始,便已有損,對日後謀品極為不利。也罷,失之東隅,得之桑榆,這次虎丘雅集,必須前往,不容有失!

正欲說話,對面的陸納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周太守來了,得去見過!」話未盡,人已經疾步迎去!

劉濃一回頭,只見在自家牛車後,再堵上一隊車。有一個白須飄飄的老者,身披渾白寬袍,攜著三五子弟,笑呵呵的行來。正午陽光籠在他的身上,映得根根白須泛著銀輝,面目方正,不怒自威。

是他?

劉濃認出了這老者,正是六年前贈自己琴的人。那老者撇了他幾眼,尚未辯出,笑意盎然的和陸納說笑,還未行到近前,聲便傳來:「汝兄,莫不是又被曲迷了?」

陸納笑道:「正是!」

漸行漸近。

陸納向劉濃笑道:「瞻簀,快來見過周太守!」

周太守!吳興周氏,周扎。周玘、周勰雖叛,但這周扎卻未與他們同流,在最後周勰意欲打他的旗號,他亦是堅決不予。是以,周玘周勰雖亡,可司馬睿待他卻更厚,官職一升再升。一是表彰其忠厚,二則畏懼江東世家兔死狐悲,不得不加以安撫。

避不過了,劉濃只得大步上前,深深稽首:「華亭劉濃,見過周太守!」

「華亭劉氏?」

聞言,周扎眼帘微闔,而他身側的一個青俊則面色大變,指著劉濃呼道:「汝,華亭劉氏,賊子,安敢弒我阿兄!」

劉濃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周扎稽首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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