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黃相間的瓜果殼在地上滾來滾去,一直滾到劉濃的腳下。
抬起木屐,一眼看去。
「咦!」
核桃!
劉濃捏起那枚核桃,拿在眼前端祥。確實是核桃,雖然個頭小小,可那表面的紋里和裡面的仁,都表明著它的身份。在這個時候,這東西可是個稀罕物,由張騫自西域帶回中原。雖然幾百年過去了,但仍只限於北方有種,而且還只是個別頂閥的觀賞植物,普通人家,那是連見也沒見過。
他握著核桃,仰起頭。嫣醉伏在箭樓的撫欄上,探著個頭,兩個腮幫子一動一動,還在嚼。她邊嚼邊說:「想吃嗎?叫阿姐……」
劉濃被她一打岔,愣了,說不出來是好笑還是好氣。碎湖不喜歡嫣醉,皺著眉正準備說話,巧思已經呼道:「嫣醉!」
嫣醉看見了巧思,兩隻眼睛笑眯了,朝著她揮手:「巧思,來,上來玩。」
劉濃轉身,狐疑的看著巧思,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和嫣醉這麼好了,嫣醉有點怕,低了頭。劉氏的臉紅了,蠕道:「她們年紀都差不多,當然,當然得互相走動。」說著,她還朝著嫣醉點了點頭,顯得很開心。能不互相走動嘛,要不走動,她怎麼能知道楊小娘子只有十四歲呢。
劉濃實在拿娘親沒辦法,只得暗嘆一口氣,也不管嫣醉正在沖他做著鬼臉,上前扶著劉氏,笑道:「娘親,咱們進去吧,趕了一天的路,您也該乏了!」
「哦!」
劉氏看了看兒子,不情不願的被他扶著往裡走。
劉誾引在前面,邊走邊介紹著莊子。前面四進三門,四十二間房,可為儲物和蔭戶所居;門上有一排箭樓,閉門便可防賊,下人和蔭戶皆由偏門出入。中庭三進,有青石大道直通正廳,廳高兩丈不分層;共計二十八間房,書房、琴房、客房應有盡有。後院五進,有亭台、假山、小花園,三十二間房,是主家居所。
前中後一共十二進,一百零二間房。進與進之間,在二樓的分隔處又有浮橋連通,若真遇賊人,只需把前面正門與偏門一閉,部曲張弓引箭,十倍而不侵。自三國以來,江東便是豪強的天下,豪強可為英傑,亦可為賊人。是以江東士族便因地制宜,莊子兼具兩種功能:聚家、防賊。
劉濃邊走邊打量,因久不住人,庭院里有一種森森的感覺,特別是穿行於進落之時,兩邊皆是黑洞洞的屋子,裡面爬滿了蜘蛛網。劉氏膽子小,一雙手把他抓得死緊,要不是後面跟著一群下人,她恐怕早就一把抱住他嚇得哆嗦了。
劉濃笑著安慰:「娘親,等日後,人會越來越多的。」心中則暗道:這個莊子,雖然有些破舊,可若是放在別處,至少能賣三十萬錢了。
進了後院,緊密的布局為之一變,寬寬廣廣,一眼能看見背後的青山。落日灑進來,注了一層金黃。亭台和花園都打掃得乾淨,後面的三面兩層木樓亦是煥然一新,想來是劉誾先行整修了後院。
劉誾引著他們踏上正中二樓,低聲道:「主母,小郎君。中樓共有十二間房,都已整修過,盡可休憩。」
推門而入,屋內鋪著嶄新的葦席,竟然各式傢具都有,屏風、香爐、幃幔,就連一些女子的必需之物亦盡皆齊備,床上鋪著簇新的寢被。
走到偏室,有一間屋子明顯略大,內外三間,外面有侍女的陪榻、銅鏡、還有胭脂;裡面有書台、琴台和卧室。
劉濃看著矮案上寥寥升起的一品沉香不語,劉氏一張臉卻笑得歡騰,喜滋滋的問屋外的劉誾:「這些都是你買的?十萬錢怎夠啊!」
劉誾知道主母的心意,在外高聲答道:「回稟主母,錢確實不夠,多賴楊小娘子,這些必備的家什,都是楊小娘子遣人去購置的。就連買莊子的錢,楊小娘子也出了一點……」
「哦……」
劉氏拖長了聲音,一雙好看的柳葉眉輕挑輕挑,看著劉濃盈盈而笑。嘴裡則說道:「虎頭,楊小娘子和咱們真的好有緣啊……」
巧思也幫腔:「是哎,就連我都有兩盒胭脂!」
劉濃苦笑,扶著娘親到她的屋內休息,見她還想說話,便低聲道:「娘親,兒子知道娘親的意思,我這便去見過楊小娘子。」
劉氏撫著他的臉,柔聲道:「虎頭,可不許板著一張臉,我們虧欠楊小娘子實多。楊小娘子一個弱小女郎,從北地來到江東,也不容易。咱們能幫的當然得幫,切不可做忘恩負義之人哪……」
弱小女郎?
劉濃無語,就在剛才,他那靈敏的直覺又有動靜,察覺到在西樓上,隱隱約約的有青袍閃現。楊小娘子到底是什麼人,他不敢去想。可如今看來,還真如娘親說的,有緣,避不開呀。
一抬頭,發現劉氏正滿臉是愁的看著他,秀麗的眉輕輕的皺著,有著深深的擔憂。他只能笑道:「娘親放心,孩兒理會得,您先歇著!」
說著,便走出了內間,將及門外廊上時,他揉了揉臉,把頭上的青冠正了正,再拂拂袍衣下擺。待一切都尚好時,踏進木廊,不用下樓,直接轉角而至西樓。碎湖本要跟上,可劉氏在門內一聲輕喚,將她喚了進去。
西樓!
西樓的廊上明鏡如水,劉濃目不斜視,風袖揮得飛快,木屐踩得崩崩響。有人迎面而來,是夜拂和嫣醉。
嫣醉叉腰,指著他,要說話。夜拂輕咳一聲,暗中拉著她,朝著劉濃欠身,淺聲道:「見過小郎君,我家小娘子知道小郎君回來了,請小郎君過去。」
嗯?
這倒底是誰的家!怎麼有種反客為主的感覺啊。
劉濃暗中吸了一口氣,跟在她們的身後,向廊中走去。琴音響起了,很清很悠,亦很漫,像一隻素手,輕拂著人的思緒。他的袖子揮得慢了,木屐也踩得低了。不知不覺,就已經來到門口。
門口有兩婢,一個叫革緋,一個叫紅筱。
夜拂朝著屋內,低聲道:「小娘子,劉小郎君來了。」
「嗡……」
琴聲停了,那獨特的聲音從屋裡漫出來:「請他進來!」
稍待幾息後,劉濃脫了木屐,踩著碗大的薔薇花,直行。剛剛走近百花屏風,便見一個青袍人正緩緩起身。
左肩有劍,一束白海棠。
他起身之後,再次頓首,然後轉身,懶洋洋的朝著劉濃行來。擦肩而過時,他漫不經心的輕聲說道:「我,在外面。」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劉濃在剎那之間,毛骨悚然,覺得脖子一陣陣發涼。忍不住的抬頭,迎上他回斜的一眼。
刺眼!
劉濃眯眼,只有這樣才不會讓自己顯得膽怯,可他卻輕笑一聲,撤走了眼光,搖向了屋外。
「小郎君,請坐。」
聲音飄來。
劉濃微微閉眼,深吸一口,走到楊小娘子的面前跪坐,眼睛注視著案上的燕踏蘭花熏香爐,稽首道:「劉濃,見過楊小娘子。」
這次,楊小娘子沒有避在屏風後面,坐在劉濃的對面,一雙素白如玉的手,從琴弦上撤下來,緩緩的疊放在腰間。面上依舊遮著絲巾,雪白襦裙鋪灑。
那手真好看!
她撤手的時候,有一縷落日的餘光,從窗口透進來,曬在上面,根根手指渾圓蔥白,在手指的盡頭,五個淺淺的窩,能凝住任何人的眼。
她淺淺的還禮,緩聲道:「小郎君,為何不問,不覺有奇?」
奇怪,當然奇怪!
劉濃本低著眼,聽得此言,順勢一抬,隨後立即怔住了。這是什麼樣的眼睛?除了黑就是白,再沒有半點的雜色。在那黑的中央,似乎有漩渦,扯著你往裡探,一探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暗中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腿,脫身而出。
身子打了個頓,激淋的向後一仰。
她不作聲,仿若早已司空見慣。只是順手提起了案上茶壺,淺淺斟了半碗,自己端了,微微揭開絲巾一角,淺抿。
咕嚕。
劉濃不爭氣的吞了一口口水,她聽見了,眉尖微挑,把茶碗重重一擱。劉濃汗顏,他只是覺得有點渴了。
半晌,劉濃道:「楊小娘子對劉濃數有大恩,屈身駕臨,寒捨生輝。只是蔽舍簡陋,劉濃也尚年幼,禮數也多有不周,還望小娘子莫怪。」
楊小娘子淡聲道:「無妨,尚好,猶似自家!」
劉濃頓住,真想去拿茶壺,好把胸中這口氣順下去,可又覺得不妥。半天,心下一狠,低聲說道:「嗯,尚好就好。只是,只是不知,楊小娘子,意欲住多久?」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低不可聞,連他自個兒都聽不清了。沒辦法啊,他能面對名士的詰難而不畏,卻打心裡懼怕這個西樓的楊小娘子。
說完了,他整個人都焉焉的,心中暗罵:有什麼好怕的,越怕越來,不行,不能怕她。
忍不住的干放了一聲嗓子。
「嗯呃!」
頓時,靜靜的屋子裡,飄滿了那聲干嗓子,他唰地臉紅了。屋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