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斜西樓,燕踏蘭花熏香爐置於案上,緩緩的,寥起一品沉香。
身著青袍的男人跪坐在案前,另一邊是印著鳳鳴燕山圖的畫屏,後面坐著楊小娘子,身側是四個小婢,嫣醉與夜拂皆在其中。
「小娘子,注籍出了問題,為免引人覺察,我們得離開建鄴了!」青袍李先生按著膝,聲音很低。左肩的劍柄,在燈火中綻出一點星光。
「能去哪?」
楊小娘子接過夜拂遞過來的一葉信紙,略掃一眼,將其在燈火上附之一炬。
嫣醉眨了眨眼睛,脫口道:「小娘子,要不,咱們去華亭吧!」
楊小娘子歪頭,頓住,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去華亭。夜拂眉間暗凝,扯了扯嫣醉,嫣醉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
青袍李先生,沉吟數息,說道:「嗯,嫣醉的主意不錯,華亭靠海,若,若事有不諧,我們還可乘船而渡,小娘子……」
「唉!」
楊小娘子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漫聲道:「北地已傾,南渡。可南來,還是奔逃。天下之大,卻無我立足之地矣。」
「娘子……」
「娘子!」
四個小婢跪伏在地,青袍白海棠頓首。
「罷,便去華亭吧,一切,有勞先生了!」楊小娘子兩隻素手,按著左腰,微微淺身。燈搖著火,屏風對面的青袍男子,重重伏首。
……
次日,晨陽未起,幽涼。
建鄴城東門,城門還沒開時,劉濃便已在城外守候。江東朱氏,籍在會稽烏傷縣,朱燾要回會稽探望父母,經由城東渡口行船最為便捷。朱燾對他幫扶實多,他豈能不來送餞。
晨間霧大,十丈外就是蒙蒙。
劉濃靜靜的候在城門口,有風漫來,微微縮了縮脖子。劉誾見了,趕緊從牛車中拿出一件雪白夾袍給他披在了身上。
劉誾今日也要離開建鄴,前往吳郡由拳華亭,亦可從東門行船,身後的一輛牛車中滿滿的裝了幾箱子,十萬錢。他看著小郎君,欲言又止,他曾提議由李催和他一同前往華亭,但小郎君未允,說是日後攜著娘親和眾人,大大小小的都有,總得多留點人手。他當然知道,這只是其一;其二,心照不宣。
「啪!」
一聲清揚的揮鞭聲傳來,魯西牛拉著華麗的牛車穿霧而出。此時,朱燾正好站在車夫身後,昂著七尺身軀,打量著濃霧中的建鄴城。牛行漸緩,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了一起。他微微一愣,就見不遠處的劉濃深深的稽首:「府君!」
「虎頭,你怎地來了!」朱燾濃眉輕揚,跳下車轅,度到劉濃面前,背著手,眯著眼打量。昨日劉濃並未提及要來送他,今日卻一早相候,他的心裡也是暖暖。這個小郎君,總能給人一些出其不意。
劉濃笑道:「府君即將西去,霧重露寒,劉濃別無他物,只有一物相贈!」
朱燾哈哈笑道:「可是竹葉青!」
「正是!」
一大壇竹葉青,被來福抱到了朱燾的車上。朱燾樂不可支,竟當場從車中取出酒盞,倒了滿滿兩盞,一盞自己端著,另外一盞朝著劉濃一遞:「來,飲了!」
「好酒!」
朱燾先贊,再飲,直灌,忍住嗆意,看著劉濃放聲而笑。
劉濃接過酒杯,看著酒灑滿襟的朱燾,亦受其豪爽鼓動,默默吸了一口氣,雙手一傾,將酒一口飲盡。瞬間,那股子濃烈的火氣,從喉一直刮到胸。這不是真正的竹葉青,而是濃烈的二鍋頭。他只是覺得竹葉青的名字好,便用了。
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情不自禁的隨著朱燾笑了起來。
稍徐。
朱燾牽著劉濃的手,行至城門前,笑道:「就到這吧,你我皆不是迂腐之人,顧不著那些俗禮,送來送去的也麻煩,意到即可!」
「嗯!」
喝了酒,劉濃也有些飄飄然,看著英氣逼人的朱燾,說道:「府君,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前路雖障,但劉濃相信,府君終有能逞志的那一天。願酒暖身,願酒隨意,一路平安!」
朱燾側身,低頭看著這八歲的孩童,臉上紅撲撲的,眼中精亮無比,有著異乎常人的神蘊,竟一時迷了眼。倏爾,才搖了搖頭,笑道:「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虎頭啊虎頭……」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牽著劉濃的手,也下意識的緊了緊,面朝著城門外,聲音漸大:「虎頭需知道,人,生而有時,今時局垂危;你我皆讀書之人,明理而治性,豈可獨善其身而鬱郁。應學羊太傅,縱有荊棘伏身,豈能奪我志乎!」
語罷,他鬆手,跨上了牛車。車夫一聲鞭,魯西牛「哞」的一聲啟蹄。劉濃想了想,眼底數閃,一頓足,跟著車追,木屐踩得紛亂。
「府君,府君……」
朱燾在車中,聽見呼喚聲,急急的挑簾。劉濃昂著頭奔跑,額頭有汗,高高的舉著右手,手上是一卷白絹。
絹中,依憑他所知的歷史,隱約的提醒朱燾一些事項。掙扎良久,終不管了,完全不管了,不管朱燾看了這絹後會怎麼想,也不管能否幫上他。統統不管了……
淮水與清溪,攔在城東,朝陽從深淵裡爬出來。
劉濃站在垂柳下,眼望著孤帆逐漸隱在霧色茫茫的江面。心裡紛亂,一時悠悵,一時卻又思著,朱燾臨走時的另一翻交待,那弒兄的張憦將被明正典刑,可是縣丞張芳不知何顧,竟引得吳郡張氏庇護,得脫刑罰,只是免去了縣丞一職。
打蛇不死,蛇必復!
「小郎君……」劉誾輕聲的低喚,本不想打撓到他,可是自己卻不得不走了。
劉濃將眼光收回,轉身笑道:「你也去吧,路上小心。等建鄴事了,我便會前往華亭與你相會。」
劉誾扣首道:「小郎君放心,劉誾一定將事情辦得妥貼。倒是郎君要多注意身子,最近天寒了,要及時加衣。主母……」
來福坐在車轅上,滿不在乎的笑道:「一切,不都還有我嘛。只要有我來福在,小郎君,就不會有事,主母更不會有事!小郎君,你說對不對?」
「對!」
劉濃隨聲應道,江風拂來,緊了緊披肩的夾袍,感覺江南的早晨,好像真的開始涼了。爽朗的聲音,遠遠的響起,好像是王導的聲音,在高聲的誦著送別詩。
抬眼之時,看見霧中,行來了一隊牛車。
漸行漸近。
一水的青牛,喘著氣,鼻孔噴著團團濃白的煙;華麗而不張揚的車身,很熟悉,是郗鑒的牛車。他今天也走?還真是巧了!趕緊疾步迎上。
眼尖的車夫,看見了急行而來的劉濃,低聲向車內回稟。
「吁……」
車停,簾張。
郗鑒身著常服,踏出車內,撫著三寸短須。以為劉濃等候在此,是為他餞行呢,爽朗的笑道:「咦,虎頭……瞻簀,你怎知老朽今天要走?」
汗顏!
「見過郗伯父!望伯父一路順風,身體金安!」劉濃深深的稽首,抬著的大袖遮住了臉。袖下是滿臉通紅,怎好意思說,我是來送朱燾的,而不是來送你的。只能將錯就錯,一認到底咯。
「嗯,倒是個很用心的好孩子!」
郗鑒呵呵一笑,見他一直低著頭,便伸手牽起他,仔細一看,這臉紅的哪,像朱玉一般。心下奇了,轉念一思,便有些得意,心道:「嗯,這是見了岳丈害羞呢,真是,好個俊俏的小郎君啊。璇兒,是個有福的。哎,呸呸呸,我家璇兒也不錯啊……」
再把他瞅了瞅,笑問:「璇兒繡的香囊呢?莫不是扔了!」說著,身子微微後昂,斜斜俯視,故意作出了一副薄怒的樣子。
這……
劉濃大窘,連脖子都紅透了,從懷裡把那香囊摸了出來,蠕道:「一直,一直都戴著呢,怎敢,怎敢亂扔!」
郗鑒滿足了自己的樂趣味,便不再逗他,把那香囊接過來,給他佩在了腰間。然後,退後一步,細看。但見他左腰為玉,右腰為囊,一玉一囊,框住了這個初生的嫩玉人兒。心中大是開懷,笑道:「兗州離江東雖遠,可也同盡日月,心若思時,亦可修書來往。你要好生習書,侍奉汝母。嗯,待過兩年,我也要在江東建別府,倒時,你們要多走動!」
「嗯……」
劉濃唯有點頭稱是,將郗鑒也送到渡口,目送其遠去。郗鑒一直站在船尾,注視著他,直到視野被霧遮掩。
劉誾也去了。
劉濃跨上了牛車,來福揚著鞭,抽得青牛痛叫,朝著城門鑽去。
到得此時,建鄴城裡已經四處都是人來人往,叫賣聲、牛鳴聲、小孩子的嘻鬧聲,聲聲不絕於耳。劉濃挑著簾角,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是些攜家帶口的流民,暗道:再過幾十年,這建康城,就是第一個人口過百萬的城市,為世界之最。如今看來,多是因北地世家與流民之故。只是如此一來,中原十室九空……
來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