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出息能感覺到,整個孫家的氛圍很和諧,不像很多時候他見到的那種家族,兄弟之間充斥著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更有甚者為半點蠅頭小利老死不相往來,親兄弟做到那種程度算是夠了,家庭如果這樣,僅剩的也只是血緣關係了。
孫家不同,老爺子雖然不言不語,但依舊是這家中的主心骨,孫伯庸退下後看得出已經是風輕雲淡,而孫自清雖然如今仕途一片光明,在家裡卻沒有在外面的任何氣勢,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成員,兩兄弟間看得出很有默契。至於孫家兩位出身名門的媳婦,都是聰明又有智慧的女人,相互間的關係很親密,再看看孫倩和孫晴兩姐妹嬉笑的樣子,趙出息覺得自己如果下輩子能生在這樣的家庭,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孫家上下所有人,對他都很真誠,也或許是因為老和尚的原因,趙出息不知道他們對別人如何,但對他真的沒地說。
孫自清帶著趙出息走出小樓,在院子里散步,在這裡也不用擔心什麼,這院子來回都有武警巡邏。他走的很緩慢,趙出息緊跟著他的步伐。
「出息,你肯定有很多疑問。」走出孫家那棟小樓,孫自清身上那種上位者的氣場立刻出現,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受到影響,就算是身處黑暗當中,也能讓人不能無視他的存在。
趙出息沒有否認,如實點頭道:「嗯,是有很多疑問。」
「現在這裡只有我和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盡量回答你。」孫自清沉聲說道,也沒看趙出息,依舊往前走著。
面對這位正部級高官,如果是沒來孫家前,趙出息還不知道如何單獨相處,現在倒是放鬆不少,或許是今天在孫家這頓家宴的原因,所以趙出息想想後直接開口道:「我最想知道的是,關於老和尚的事情,我對他的事情一無所知。」
「老和尚?」孫自清喃喃自語道,知道趙出息肯定要問,所以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回憶,回道:「你自然想知道關於嚴老爺子的事情,現在如果不在保密級的檔案里去找,估計是找不到關於他的信息,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嚴老爺子?老和尚姓嚴?」趙出息終於知道了老和尚姓什麼了,不禁激動道。
孫自清點點頭道:「我們稱他為嚴老,他是我父親的戰友,一位戰功顯赫、戎馬一生的軍人,抗戰的時候救過我父親的命,是我們孫家所有人的恩人。新中國成立以後,我父親卸下軍裝開始新中國的建設,嚴老爺子繼續在部隊工作,55年授銜的時候,老爺子靠著用鮮血換來的功績,被授予少將軍銜,那會算是開國將軍里最年輕的幾位之一。」
趙出息剛開始聽著還在承受範圍內,畢竟他本就覺得老和尚肯定不簡單,兒時也聽過老和尚講的很多故事,但聽到老和尚居然是開國少將的時候,震驚不已,他怎麼都沒想到那位看起來有些瘋癲的老和尚居然是將軍,喃喃道:「孫老師,你說老和尚是開國少將?」
「嗯,你肯定沒想到,那位老和尚是開國少將,老爺子和我父親差不多,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參加了紅軍,是有名的紅小鬼,後來便一直南征北戰。」孫自清繼續說道,嚴老爺子的戰功要比父親顯赫,所以一直留在部隊工作,被部隊幾位重要領導寄予厚望,如果當年嚴老還留在北京,想來最後的高度絕對不低。
沒有回過神的趙出息繼續問道:「那為什麼老和尚要去鳳凰村?」
這也是趙出息最不能理解的……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些歷史,我們國家開始經歷動蕩年代,大批曾經對黨和國家有過重要貢獻,大批社會各界精英被打倒,誰也都躲不過去,除非與之同流合污。當時嚴老和我父親所屬同個序列,他們身上被打著同一個標籤,而那個時候大火已經燒到他們這裡,他們只得為自己吶喊,秘密籌劃這一件事,那次計畫有不少人參與,只是這個計畫還沒有執行的時候就已經事發,嚴老爺子被抓,那些人一直折磨著他,讓他說出同謀,老爺子忠肝義膽,怎麼可能出賣自己的朋友戰友,愣是沒有咬出一個人,而我父親就在那次事情中倖免。後來事情越演愈烈,我父親也被打倒關押折磨,誰也顧不上誰了,誰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來。」這些事情都是父親告訴他的,很多也都能從歷史文獻中找到,孫自清說到這裡喘了口氣,趙出息認認真真的聽著,能感覺到那個年代對於這些人的壓力。
孫自清嘆口氣繼續道:「後來,動蕩年代終於過去,國家開始撥亂反正,我父親等人也被平反,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他們自然關心著那位在動亂最開始的時候保住他們的朋友。只是當他們去找這位也已經被平反的朋友時,這位朋友卻早已經消失於茫茫人海當中,從此再也沒有任何音訊,這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沒有熬過來,已經去世。」
說完這些,孫自清也算把那段歷史交代清楚,讓趙出息知道了關於老和尚的往事,也讓趙出息知道,那位普普通通的老和尚並不普通。
「那老和尚,嗯,嚴老爺子沒有妻兒?」趙出息追問道,孫老師所說的這些事情,趙出息多少有些了解,對於那個年代也能理解,畢竟沒有人能躲過那場動亂,就算是到現在,依舊對那場動亂忌諱莫深。
孫自清嘆口氣道:「嚴老有妻兒,他的妻兒都死於那場動亂,也有不少戰友朋友同事沒有熬過來,畢竟十年時間,我們是無法體會他們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很多事情讓他們更是否定了自己的一輩子。」
趙出息有些壓抑,他能夠想像到老和尚當時的心情,應該說是萬念俱灰吧,妻兒都已經死了,戰友朋友同事也很多不在了,所以心灰意冷的他這才避世離開。
「只是我父親並沒有放棄,一直想盡辦法去找老爺子,因為後來他們從一些人那裡得知,老爺子並沒有去世,所以他們才沒有放棄。只是這一找便是十年,最後我終於通過層層線索找到老爺子的下落,加上那個時候我也處於人生最迷茫的時候,這才去了鳳凰村,才有了後來的這些事。」孫自清沉聲說道,故事很曲折,足以去拍成一部電影,但很多事情是殘酷的,更殘酷的是歷史和現實。
趙出息就像當年在鳳凰村那樣,十萬個為什麼,繼續問道:「那你有沒有說服嚴老離開鳳凰村,回北京城?」
「我自然勸過他,畢竟還有很多人惦記著他,可嚴老已經習慣鳳凰村的生活,也或許他是走不出當年所發生的事情,所以並沒有同意。後來,我在鳳凰村待了一年,也是在他的開導下重新回到北京,重新開始人生。」孫自清回道,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給趙出息遞過去一根,趙出息趕緊接著,這可是迄今為止他遇到最大的官給他發煙。
孫自清給自己點燃,趙出息接過打火機也給自己點燃,兩個男人抽著煙繼續往前走……
「那孫爺爺他們知道嚴老在鳳凰村的事情么?」這個趙出息有些疑惑,既然孫老師知道,想來孫爺爺他們也知道,孫爺爺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去找嚴老。
孫自清吸了口煙說道:「我離開鳳凰村的時候,嚴老叮囑過我,讓我別告訴別人他在祁連山的消息,就算有些人還知道他活著,可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他們也會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那就讓一切繼續這麼下去,他不打擾別人的生活,別人也別打擾他平靜的生活。因此,我並沒有告訴父親他們嚴老的消息,這也是我為什麼再也沒有去鳳凰村的原因,不是我不去,是嚴老不讓我去。」
「那孫爺爺他們怎麼知道的?」趙出息更加疑惑道。
孫自清苦笑道:「這就是後來的故事了,後來青衣那孩子機緣巧合下去了鳳凰村,這都是你知道的事。去年她從鳳凰村回來,告訴了我嚴老幾年前已經去世的消息,我這才知道,至此我也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父親得知後異常的生氣,也因此重病一場,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想開。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也許父親早已經去鳳凰村了。」
至此所有事情都已經揭開謎底,趙出息終於知道了這些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故事遠比自己所想的要複雜,老和尚也比自己猜測的更不簡單,這些事情也許他得很長時間才能消化,從昨天到今天這一切都讓他覺得不真實。
「嚴老在我父親心裡,是亦師亦兄亦友,兩人在戰爭年代就已經結下深厚友誼,後來經常走動,關係愈發親密。何況嚴老曾經救過他兩次命,父親總是說沒有嚴老就沒有他。知道嚴老妻兒在動亂中去世,父親一直說,如果找到嚴老,就把我過繼給嚴老,所以嚴老也算我半個父親。」孫自清有些感慨道,對於那場十年動亂,如今身居高位的他縱然心裡自有評定,也不會輕易說出來,何況後來發生的那件事,對他的影響更大。
嗯,趙出息能夠理解孫老爺子對老和尚的感情,那種感情不是用語言能夠形容的,也不是現在這些年輕人能懂的,難怪直到如今,孫老爺子依舊對老和尚念念不忘。
身居高位的孫自清如今很少跟一個年輕人說這麼多話,但今天這些事他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