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雨過天情

「人生最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和著阮思韻的琴聲,阿語幽幽念道。

阮思韻琴聲一滯,驀然看向阿語,目光中帶著幾分詫異。

阿語這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擾了你的琴思。」

「有些人……就是喜歡賣弄。」阮思萱倚在窗前的一張靠背椅上看著窗外的暮色,拖長了語聲,不咸不淡的說道。

大傢俱是微皺了眉,阿語不以為意的笑了笑,阮思韻竟也難得笑了一笑:「這幾句評語,我喜歡。」

眾姐妹又說笑了一陣,制定好以後的學琴計畫,逢單日,這琴歸思卉和思萱,逢雙日,歸思韻和思薇,阮思真有了琵琶,就不與大家來爭時間了,如此安排妥當,阮思真忽然想到:「那七妹呢?你不練琴了嗎?」

阿語笑道:「我外頭還有事兒要忙,等以後清閑了再來練。」

「七姐,你都忙些什麼呢?可不可以也帶我一起去?」阮思卉好奇道。

阿語苦笑著說:「先前阮家被抄,我和我娘隱姓埋名躲在這裡,我娘不方便出面,所以有些事都是我去做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咱們這一大家子人,如果光靠三伯母手上那點銀子,只怕還沒等到地里的收成就要坐吃山空了,所以,我得想想法子賺點銀子,補貼點家用。」

「七妹說的是,可惜除了女紅,別的我什麼都不會,真是一點忙也幫不上。」阮思真悵然嘆息。

阿語想了想,說:「其實女紅也是可以賺銀子的,我知道制衣坊里需要各種花式的絲絛,若是姐妹們有時間編些絲絛,可以賣給制衣坊。」

「真的嗎?」阮思韻眸光閃亮,盯著阿語。

「嗯!真的,還有香囊荷包什麼的都行。」阿語定定說道。

阮思卉興奮起來,囔道:「那好啊!反正大家閑著也是閑著,多做些香囊,綉些荷包,編絲絛,七姐你幫我們拿去買,多少也能補貼點家用。」

之前大家看著家中境況艱難,可她們什麼都做不了,每天坐等吃喝,心裡很不是滋味,聽阿語這麼一說,大家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紛紛圍住了阿語。

「七妹,就這麼辦,這事,咱們先瞞著伯母和嬸娘,等賺到了銀子再說。」阮思真一錘定音。

「行,我明日就進城採辦些絲線和綢緞回來,再去制衣坊問問,現在都流行什麼花式的絲絛和荷包。」阿語看大家積極性都很高,心裡也很高興,有點事情做,大家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而且靠自己的雙手換取勞動果實,這是很有意義的事,這群出身名門的小姐們也是難得有機會體會這種感受。

大家突然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氣氛都變得融洽起來,不過阮思萱好像不太感興趣,獨自一個人坐的遠遠的,大家在興頭上,也沒人去理會她,這叫她心裡更加鬱悶。

阿語回到房裡,見俞氏正襟危坐,元香也不在,看來娘是特意在等她,要找她談話,阿語腳步不停,直奔小耳房。

「阿語!」俞氏喚住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母女兩好像陌生人似地,這怎麼行呢?阿語的氣相也太重了些,長此以往,若養成驕縱的個性,可是不妥。

阿語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淡淡的說:「我還要去陪思超思越念書。」

「阿語,你過來。」俞氏指指身邊的杌子。

阿語回頭,沒有走過去,只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問:「娘有什麼吩咐?」

這樣疏離的表情,這樣淡漠的語氣,讓俞氏心裡很不好受:「阿語,你準備再不理娘了嗎?」俞氏幽怨的看著阿語。

好吧!既然娘準備跟她好好談談,那她就聽聽娘怎麼說。阿語走過去,把杌子挪了挪,與娘保持一定的距離,坐了下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阿語總算肯坐下來聽她說話了,俞氏略感寬慰,把要說的話在心裡盤了又盤,方才開口:「阿語,娘知道你是心疼娘,見不得娘受委屈,可是,阿語,以順為本,此乃自古妾婦之道也,哪有做人媳婦不受委屈的。」

阿語聽不下去了,娘根本就沒有反思,反倒想用封建思想來荼毒她,她承認,在這個時代的女性大多是娘這個樣子,但是,順也要有個度,也要有底線,人是有心的,不是木頭。

「娘,如果做媳婦就要像您這樣逆來順受,那我這輩子寧可不嫁。」阿語冷冷的說。

「阿語……」俞氏聞言一驚。

「娘,阿語也讀過孔孟,習過女訓,知道三從四德,可聖人的原意,娘似乎曲解了,之所以要順著長輩,不僅僅因為尊敬長輩是一種美德,更是因為長輩的見識豐富,可以教我們為人處事的道理,可是,祖母大人可有一件事是做的在理的?當初周氏百般刁難為難我們,剋扣月例,以次米充好米,祖母會不知道?可她說過一句公道話嗎?周氏不正是得了她的默許才敢對我們這樣肆無忌憚嗎?周氏走的時候,她昧了人家的嫁妝,美其名曰要給咱們賠償,可是她給了嗎?如今,阮家已經落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都齊心協力,共度艱難,她又做了什麼?指責你不該把房契地契給三伯母……您是她的媳婦,她可教了您什麼道理?我也是她的親孫女,可我有一日體會過祖母的疼愛嗎?這樣自私自利、無理取鬧,娘,您還順著,那就真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了,娘,您這樣不叫順,而是捧殺,祖母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她只會變本加厲,而且,她也永遠不會說您一個好字。」

阿語一番言語咄咄逼人,卻是句句在理,俞氏根本無從辯駁。

「娘也知道祖母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才早早把房契交了出去,不是嗎?或許娘是認為讓祖母罵幾句沒什麼,反正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可娘知不知道,您這習慣有多麼可怕,這習慣會讓您迷失自己,讓祖母覺得不管她說什麼您都會順著她,不敢反抗她,她就會得寸進尺,若她是一心為咱們,那麼什麼話都好說,可惜不是,在她眼裡,咱們是外人,咱們的東西是她的,她的東西絕對不會是咱們的。娘,我不想我們掙下的家業將來被她空口一句就拿了去。」阿語繼續說道。

「不會的。」俞氏囁喏著,心裡卻是虛的很,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不會嗎?那咱們就等著瞧好了,娘若是告訴祖母,咱們另外還有田地,有宅子,您看祖母會不會想方設法謀了去。」阿語冷笑道。

「如今三伯母已然撐起這個家,娘,也該是您挺起腰桿的時候了,只要娘有這份心,阿語會全力支持,但是娘若是還和從前一樣,那……阿語只能依靠自己了,阿語為人,恩怨分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是人若犯我,也必定加倍償還,念在她是我的祖母,看在爹的面子上,以前她做的那些事,我可以不計較,但是以後絕對不行。」阿語說完這話,起身就走。

俞氏想叫住她,可是張了嘴卻說不出話,她知道阿語是個有主張的人,卻不知道她這麼有主張,和文彥一樣說一不二,看著阿語進了小耳房,俞氏不禁開始反思自己的言行,難道真的是她錯了嗎?生活在大家族裡,規矩比天大,一個不慎,不孝不敬的罪名就壓下來,千夫所指、人神共憤,她孤兒寡母的,又沒有丈夫幫襯,還要照顧生病的阿語,她能不忍,能不順嗎?如今,婆婆也是可憐,文彥不在了,四伯又被押去京中,前途不明,連唯一的孫子又差點被人搶了去……發幾句牢騷也是正常,可是,阿語說的也有道理,婆婆所作所為,確實讓人寒心。

阿語心不在焉的看著思超思越寫字,也不知剛才那番話娘能不能聽進去,娘要是再執迷不悟,那可真的沒救了。

「七姐,這個『心』字,我怎麼寫都寫不好看。」思超嘟了嘴很嫌棄的看著自己寫的字。

阿語莞爾一笑:「這個橫彎鉤原本就是最難寫的,來,七姐教你。」

阿語給他畫了個十字方格,固定好橫彎鉤起中落三個點的位置,再讓他將三個點連在一起:「這樣寫出來的橫彎鉤就自然圓潤了。」

「七姐,你好棒哦!」思越探頭過來看思超依著七姐的法子果然寫了個漂亮的橫彎鉤,便笑呵呵的拍馬屁。

阿語不禁失笑:「你呀!少拍馬屁,趕緊寫字。」

思越訕訕一笑,繼而又低下頭認真練字。

阿語看著思超一遍一遍練這個心字,心中不免感慨,這心字難寫,人心就更難琢磨了。

快安歇的時候,元香來了,手裡捧著一身新棉衣,笑呵呵的說:「小姐,這是夫人新做得的,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明天再試吧!」阿語懶懶道:「我困了。」

「小姐,試試吧!若是不合身,夫人可以馬上改。」元香把棉衣往阿語眼前送了送,很是期待的看著阿語。

阿語哂笑了一下:「娘做的,哪會不合身呢?就放著吧!我明日就穿。」

元香忙笑道:「好,好,那我給小姐放著了,明兒個夫人看到小姐穿在身上,一定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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