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家裡亂了(三)

"戰爭"在晚上終於爆發了。挑起事端的不是苟泉,卻是樂果。九點鐘不到,苟泉便上床了,也就是客廳里的三人沙發。苟泉歪在靠背上,翻當天的晚報。苟泉聽到動靜的時候樂果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樂果一手提著長統雨鞋,一手指住苟泉的鼻尖。樂果的傾力剋制使她的指尖無助地顫抖了。樂果把雨鞋丟在玻璃茶几上,側著頭厲聲問:"什麼意思?"苟泉的肌體沒有進入臨戰狀態,眼睛還沒有來得及聚光,反問說:"什麼什麼意思?"苟泉的神情一下子就把樂果激怒了。樂果揪住苟泉的領口,大聲說:"你媽才是破鞋!作踐老婆算什麼男人,狗屁男人!"樂果一動手苟泉的性子即刻往天靈蓋上沖,但樂果開口之後那股憤怒的氣力卻又泄掉了。他明白"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了。一種要命的恍然大悟使他萬念俱灰。這種剎那的、暴發性的頓悟遍布了苟泉的生命肌體。苟泉側過頭。他不想看樂果的臉,那張脫色的、衝動的、洋溢著猥瑣激情和世俗活力的城市面龐。苟泉咬住牙,想抽這張臉。但苟泉不敢。他不想讓戰爭開始,戰爭一旦開始女人會呈現出可怕的戰爭耐力、才華、創造性,女人會建立最強大的統一戰線,會憑空激發起同情心、愛、權利、義務等偉大話題,會讓男人自己跳起來確認自己不是東西。苟泉忍住自己,不說,不動。沒有防守是不能成其為戰爭的,取締反抗,即消滅戰爭。苟泉閉上眼,把自己關在肉體裡頭。樂果說:"豬。死豬。"樂果說:"離。別再作踐了。離。"苟泉的心思越發細碎了,往卑微處走,往陰暗處走。只有英雄才能有大心思的。苟泉閉上眼很清晰地想像自己的樣子,在肚子里對自己大聲說:"豬。死豬。"

樂果收兵了。夜重新安靜下來,它們在窗戶玻璃的正面和反面,彼此吸附,彼此撫恤。雨下大了,玻璃上有雨的腳印,半個夜濕了,半個夜干著。苟泉聽著雨,突然想起女兒了。苟泉趿上拖鞋,拉開客廳里的帷幔,女兒的床就在帷幔的背後。女兒把蚊帳放下來了,掖得很緊。苟泉拉開帳門,女兒的眼睛是閉著的,既像酣眠,又像傾聽。苟泉不能確定女兒是否真的睡著,輕聲喊她的名字,沒有應。苟泉又推了一把,還是不應。苟泉知道女兒在裝睡。假裝睡著的人你永遠都是叫不醒的。苟泉凝視自己的女兒,痛楚在無聲地翻湧。不幸的家庭都會有一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使不幸越發令人傷心。該離了,別再作踐了,別再折磨了,是該離了。

今夜苟泉無眠。苟泉抽了一屋子的煙,一遍又一遍檢討他的婚姻,他的城市人生涯。城市在哪兒?城市與他至今保留了一種候補的、預備的、設定的關係,而不是相隔的、互有的、給定的。城市是一種命運,由諸種毀滅與危險相綴而成,而毀滅與危險都不會讓你正面承擔,不給你悲劇感、歷史感,不涉及吶喊與批判、悲憫與拯救,甜蜜的無聊和機智的滑稽浸淫了你,你蜷曲在馬賽克圍牆的中間,放一個響屁,傾聽屁的迴音。屁的迴音是城市給予城市人的特別饋贈,華美而又無私。

苟泉戀愛了。戀愛後的天是晴朗的天,戀愛後的苟泉好喜歡。苟泉要在城市生根、開花、結果,這個宏偉的構想離不開城市姑娘的。而現在,城市姑娘在城市這個汪洋的水面上浮出波面了。苟泉目睹了這個現實,身體內部通明了,貯滿了親切的、濕潤的光輝。苟泉的唇部整天懸掛著接吻的姿態,合不攏嘴。苟泉凝視著樂果的腹部,他的城市之夢有著落了,不再只在天上飛。樂果的腹部是這個城市農民的二畝三分地,他種蕎麥就得長蕎麥,他種苞谷就得長苞谷。

但樂果對她的戀愛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她進入角色的整個進程顯得很懶。說話的樣子、走路的步調、眼珠子的移動都懶懶的,接吻也懶洋洋的。吻兩下,撫摸兩下,開個頭,爾後就把自己全部丟給苟泉了。隨他忙,隨他弄。她閉著眼睛,偶爾哼嘰幾聲。愛情是什麼,她算是親口嘗過了,不再想第二次。但婚是要結的,男人是要有的。這個男人就不能太雲山霧罩,不能有半斤沒四兩的,不要太瀟洒了,要本分,結實,是承擔生活和支撐生活的樣子。苟泉說不上好,可也說不上壞。生活無非就是兩種,一種挑得出好來,一種說不出壞來。這兩種其實都不錯,都說得過去。樂果不想和他太黏,也不想一口就把他斷掉,想起來就見一面,想不起來了就算。用樂果自己的話說,叫"談著"。

苟泉在最欣喜的日子都沒有失去冷靜,這種冷靜是父母大人給的,土地一樣可靠。他盤算著最關鍵的一招,儘快把樂果睡了。用鄉下人的說法,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飯。城市和鄉村骨子裡是通的,種上棉花是鄉野,砌成商場則成了城市,可地還是那一塊。種也好,砌也好,苟泉只想有個交代。但樂果那一道關口把得嚴,不辦。苟泉屢次受挫,可信心卻愈加堅定。樂果的拒絕就是希望。第一次她跑了,三天不再露面;第二次沒跑,說"不",第三次說的卻是"別"。苟泉讀過中文系,"不"和"別"共同的東西少,相異的成分多,苟泉聽得出來。苟泉看到了生活,正一天比一天好起來。苟泉決定行動,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把生米煮成熟飯的最佳地點不在城市,而在鄉村。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大有作為的。苟泉的困難是把樂果弄到鄉下去。正放了暑假,在城裡也是無聊。苟泉開始生動活潑地描述他的鄉村了。苟泉自己也懷疑,在城市裡一說起那些窮鄉僻壤,怎麼那樣詩情畫意的,像童話,像風景,像黑白明信片。也不像在說謊。苟泉在這次勸說中明白了藝術的誕生。所謂藝術,就是男女交歡之前的華美借口和精神準備。結了婚,藝術家就是商務會計。生活一旦出了問題,會計又會成哲學家的。

鄉村的夏夜真的很好,夜的黑色是安靜的,透徹的。苟家村的全村老少都知道了,苟泉娶了一位城市姑娘當老婆了。許多少年跟在樂果的身後,齊聲尖叫,喊樂果的名字。樂果上茅坑小解他們也不放過。他們用吟唱的節奏大聲喊道:"樂--果,樂--果。"樂果的姓名等同於一種農藥的名稱,很家常的。那種農藥通常以白色骷髏作為標誌,上面用兩根骨頭打上了"×"。六十年代苟泉的六姨就是喝這種農藥自盡的,她的性醜聞被自己的腹部出賣了,屍體仰在大草垛旁邊,肚子腆得老高。"樂果"在六十年代時常作為鄉村愛情的收場,使鄉村愛情變成一隻又一隻骷髏,再用骨頭打上"×"。許多女孩的漂亮魂魄就是從那些骷髏里飛走的,變成了蝴蝶,在夏天的靜夜裡無聲地展翅。苟泉轟走那些少年,不許他們呼叫樂果的名字。

夜色真的來了,像苟泉企盼的那樣。它們從某種渴望中悄然滋生出來了,從天上往下淌,很柔情的樣子,很性感的樣子,只留下螢火蟲和天上的星星。夜的氣味極迷人,是陽光和青草的混合氣味。苟泉帶領樂果往打穀場去,滿天的星斗分外姣好,每一顆都比城裡的乾淨,像藤蔓斷口處的汁液。苟泉吻住樂果,情不自禁地按部就班,情不自禁地照既定方針辦。苟泉一邊吻一邊細語,句句話都和舌頭一樣撩撥人。樂果第一次到鄉下,每一個感官都在做夢,樂果的春心勃發了,生出許多擋不住的感覺。樂果的吻便不懶散,苟泉順勢把樂果推倒在稻草上,樂果睜開眼,滿天的星星晶晶瑩瑩地亮。樂果怕星星看見自己,慌忙把眼睛閉上了。苟泉的農民念頭在詩一般的背景上開始實施了。他把她剝乾淨。樂果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別",只說了一句"幹什麼"。苟泉用行動回答了她。回答完畢生米也就變成熟飯了。樂果坐起來的時候身子也冷靜了,腦子也冷靜了。樂果對自己說:"這個傻小子到底還是把我睡了。"樂果看了看天。天還在天上,星星也全在星星那裡,其實它們和剛才的孟浪心情沒有半點關係。樂果想起來了,從現在開始,她真的返回情場了。睡都睡了,還能不戀愛么?

樂果第一次招待客人是阿青一手操持的,整個過程樂果都在自由落體。那種墜落的感覺令人迷醉,夾雜了致命的恥感與快感,夾雜了洶湧澎湃與徹底損壞。久別勝新婚,而勝於久別的就要算這種不可收拾的墜落了。更何況這不僅僅是性,還是生意或貿易。樂果靜坐在吧台後面相信了這樣的話:家花不如野花香。女人做了野花就是不一樣,身體的每一個配件都成了花瓣,野風一撫摸就會綻放,能不香么?不過樂果的貿易畢竟是有條件的,第一當然是價錢,第二就是人了,用樂果的話說,"要招人喜歡",要有"一見鍾情"的來電印象,否則價格再漂亮也是不答應的。阿青歪著嘴笑,說:"隨你。"阿青和那些男人坐在台下閑聊了,換了一個又一個。樂果看不上。阿青事後說,"你當招女婿了?"樂果要是看中了,會用右手去撫摸右耳的耳環。後來樂果到底把右手伸到右耳上去了,在那個瞬間樂果的身體結成了一塊冰,又像一隻冰塊化作了一攤水,說不好,所有的感覺都有些錯位。樂果後來就被阿青帶到隱秘的地方去,把事情做了。做事情的時候反倒沒有什麼感覺了,和馬扁一樣,甚至和苟泉一樣。客人走後樂果又獨坐了一會兒,一直記得有什麼後續工作還沒有完成,想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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