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只在他的眼睛裡,才能看到某些人的存在。
他或許看到了自己嚮往的事物,自己愛著的人,也許還不止一個。
或許,有六個。〗
※※※
紅茶館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守著門口的紅頭阿三正不知與誰拉拉扯扯,似乎是在阻止某人進來,某人卻一定要進,好一陣糾纏。
我轉頭看去。
一方花紗巾露了半頭,又給推揉出去,有人叫:「我來坐坐也不行么?」
卻是那算命的吉普賽婦人,我這才想起,方才在這裡沒有看見她。
紅頭阿三說:「去去,老闆說不給你再來這裡做生意。」
「我當顧客也不行?」
「誰信你!」
我心一動,走過去說:「是你啊,不是約八點的嗎?怎麼遲到這麼多?罰你請客。」
一邊解釋:「我約了她。」
伸手引到我桌子來。
吉普賽婦人倒也大方,坐下來就要奶茶喝。
我望著她:「這原來是你地頭,怎麼就跟老闆鬧翻了?今天要不是我,你連門也不能進。」
吉普賽婦人笑嘻嘻看著我:「今天我運氣開始轉好,傷小人,遇貴人,不出這星期,這裡又會歡迎我來了。」
我只笑笑。
吉普賽婦人:「你不信?」
我是明擺著不信,這女人奇奇怪怪,上次約好幫我誆人,臨時也會改變主意,我才不信她裝神弄鬼那一套。
當下只閑閑問:「那次我不是要你幫我朋友算命的么,你有沒有察覺她有什麼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吉普賽女人的臉色忽然微微一變,正巧有侍應送奶茶上來,也不說話,只「嘿嘿」地笑,低頭喝茶。熱騰騰的煙幕,她的神色越發詭秘。
我只笑,也不催,預備她給我故弄神虛。
慢吞吞喝完一杯,又倒一杯。
吉普賽女人自己沉不住氣:「你剛才不是不信我說的話么,怎麼突然想起問我?」
原來是計較這個。
我笑笑:「我的朋友最近惹上了一點麻煩,我想替她問問前程。」
吉普賽女人垂下眼皮:「你不用騙我,除了我自己,還沒有人能騙我。如果那個東西是你的朋友,她的麻煩可不止一點。」
她用到「東西」兩個字,我不禁緊張起來,難道說,我認得的林明音真的不是人?!
吉普賽女人只盯著自己杯中的奶茶:「你還記得我那天要她攪動奶茶讓我算命嗎?我雖然答應將你教我說的話說給她聽,可是我們吉普賽的女人於別人的命理也不能完全說謊,我就很認真地觀察了一下她的奶茶。」
「很奇怪,她攪過的奶茶呈現出規則的漩渦,說明她真的馬上會遇到意中人。可是,我並沒有告訴她,這個意中人會帶給她最大的傷害。」
我怔了怔,雖不中也不遠矣。
現在的周爽雖然只是令明音失望,可是,當他明確了眼前人不是真正的林明音,甚至是殺害他所愛的人的怪物,他的反應可不知會怎樣。
「你還記得你們告別的時候,我無意中碰到她的手么?我們吉普賽的女人天生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感應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特殊的磁場。可是,那天我碰到她的手,感應到的磁場卻非常奇怪,那根本不像是從一個人身上發出來的,甚至,不像是從一隻動物身上散發出來的,那像是死物,或者說,是一種植物……雖然它有人類的心跳,人類的血液流動,但是它身上散發的磁場跟人類截然不同。」
我慢慢回想起當晚吉普賽女人的神情,她那瞪得像燈泡的眼睛,張大的蛤蟆嘴,因為肌肉繃緊所現出的皺紋。原來她並不是想出爾反爾勒索我,而是真真正正的現場反應,真的被嚇著了。
吉普賽女人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又似有點幸災樂禍:「你那時根本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一心以為我是騙子,嘿嘿,只有我知道,你跟有著怎樣強大威脅性的生物在一起。」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誤會了你,今天的茶算我請你。」
女人嘿嘿一笑:「當然應該你請,不是因為你這樁生意,我不會遇到小人,不會被趕出這裡,半個月沒生意。」
聽她說話似乎別有隱情。
「什麼小人?」
「你的朋友啊,哈」女人笑聲里滿是諷刺:「那個怪物,她不是人,卻有著人的身份。她是我的小人,因為她,我被趕出這裡,我真是恨不得她的身份馬上給人揭穿,做成標本,放在博物館裡給人掏一塊錢瞻仰。」
她刻薄明音,我聽著只覺難過。
也許是她父親的關係,怕吉普賽女人泄漏女兒的身份,一心要趕跑她,誰知這女人不屈不撓,突然又出現了。
「其實也不關她的事……她也許不是常人,可是她心地是好的,並沒有想過傷害朋友。」我替她分辯。
「哈,她傷不傷害她的朋友可不關我的事,我只知道因為她的緣故傷害了我的利益。幸虧,她馬上就要消失了,再也不能壓制我了。」
「你說的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過了今晚,這地盤就仍舊是我的了。」
「你是說,明音她會有危險么?」
但任我怎麼問,吉普賽女人只是搖頭,帶著神秘而且得意的神氣搖頭,搖了一個晚上。
因為一心把偵探社的殘局留在太陽下收拾,我們在紅茶館逗留了一晚。
凌晨的街道上,不住有亮紅燈的救火車穿梭,還有紅藍閃爍伴隨著刺耳嗚嗚聲的警車在街上飛馳而過,不知是哪裡出事了。
走在街上,我們需要等待人行道的燈轉顏色,那天林明音就是在這個路口再次遇到周爽,我不由再次張望。
那個刻意安排好的晚上,氣氛很好,我們做好一切準備,可是,她看到的人不是康柏,而是周爽,那是命中注定。
凌晨的天色還未明亮,路燈還亮著,遠遠的,走來一個人。
那人看見我們,加快腳步走過來。
我摒住呼吸。
隔了十米遠,那人叫:「顧城,大魚,老哥,你們還在這裡?等了你們一晚上還不回家,怎麼丟下我?」
原來是康柏。
我鬆弛下來,又有點恍惚,這康柏,總是遲到!
忽然之間,我耳際聽到有人清清楚楚叫:「我是誰?我是誰呢?」
我大吃一驚:「明音?林明音!」
康文正跟康柏解釋手機沒電了,聞言回頭:「什麼?」
我看看四周,並沒有人。
只有苦笑:「我剛剛聽到了明音的聲音……她還是明音么?」
「啊,你怎麼這麼懶,我就算不在,你也可以先自己收拾好的呀。」蘇眉只是埋怨我。
我笑:「你有心弄亂的,怎麼反而要我收拾?」
蘇眉「哎喲」一聲蹲下來,撿起那本變形的國家地理雜誌,無限惋惜:「偏偏濕了這一本,我還沒看完……」
我沒好氣看著她,她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那天早上,我因為這本雜誌怎麼擔心落淚。如果她有著狗一般的靈敏鼻子,又恰巧想起嗅一嗅,說不定還能嗅到我眼淚的鹹味。
正收拾著,門外「唰啦」一聲響,如武林高手一般的郵遞員不必停車,順手一甩,今日的報紙便自半開的門扉準確地投在我們的地板上。
蘇眉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新的我來收拾。」
「哎喲」她忽然又叫了一聲,瞪著報紙發起呆來。
「怎麼了?」
「沒……」
「什麼事情嘛?」使個假動作,隨手將報紙奪過來。
我也不禁愣住。
今日日報頭條,黑色頭號字體標題:「豪別墅一夕成灰燼,富家女七劫終難逃」。另有一行小一點的標題:「賭業新貴公子牽涉其中,精神失常案件撲朔迷離」。
原來,吉普賽女人說的是這個。
我一邊看,手一邊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昨晚林祥熙的半山別墅失火,更因天氣乾燥炎熱,引發山林大火,火勢一度難以控制。林祥熙與愛女林明音被困火場,搶救不出,被當場燒死。歷火劫後的現場只有一人倖存,本城賭業大亨的愛子周爽被發現暈迷在游泳池裡,逃過火劫,但蘇醒後的他似乎驚嚇過度,精神失控。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之中。
事件稍稍平靜一些的時候,我去看周爽。
迎面疾出的人幾乎與我撞個滿懷,正是康柏,我幾疑錯覺,他雙眼微紅,也不肯正面對我,轉頭急急離去。
現在的周爽住療養院的頭等房間,有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外面的無敵山景。我看到他的時候也不禁發獃,他長胖了一點,膚色有點蒼白,眼神裡面那種攝人的神采已經不在了,這使他看上去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再也不是那個對著一個拿槍指著他的人談笑風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