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緹不知道趙初年要在北疆待多久,但住得這麼近,中間還有一個跟兩人關係都不錯的程璟,反正從那之後她天天看得到他。孟緹每天都去看考古隊修復從古城裡發掘出的文書,趙初年往往也在。趙初年跟這群人的關係很不錯,孟緹聽他們說話說知道,趙初年和他們在大學裡就認識了。有時候他們聊起學校的事情,對比得她完全成了外人。
趙初年在她面前不怎麼說話,像是怕引起她的反感。他從來不說什麼時候要回去,孟緹也不會問。不過畢竟是鄰居,每天總會碰到幾次。天氣這麼寒冷,不少店鋪都關了門,開著的就那麼幾家,所以孟緹每天的生活較固定,去固定的小超市裡買生活必需品,跟考古隊的一行人去五十米外的小飯店吃飯。但早上天氣太冷,她不願意出門,就買上一堆饢放在屋子,餓的時候就把饢撕碎,泡上熱水權充早飯。
趙初年來了之後,她的生活在慢慢地改變。他無聲無息地取代了程璟的位置。每天早上他都會送早飯過來,主食都不一樣,但總會有羊奶或者牛奶。他第一次送早餐的時候,就打擾了她的清夢。孟緹本來還睡意矇矓,揉著眼睛開門後,看到是他,嚇了一跳,睡意全沒了。
「你這是……」
「阿緹,我聽程璟說你不愛吃早飯,這樣對身體不好,以後我每天都會給你送早飯過來。」趙初年把兩個飯盒遞給她,微笑著說。那是她熟悉的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他沒有要進屋的意思。孟緹看到他大衣肩膀上的雪花,終於還是讓他進了屋。他看上去非常高興,實際上只要孟緹跟他說一句話,多看他一眼,他都不掩喜色,雖然表現得很含蓄,但孟緹之前跟他相處了整整一年,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她的房間內有張摺疊的小桌,趙初年兩天前就發現了。他打開摺疊小桌,放在屋子正中,又把飯盒放好,「阿緹,過來吃吧。」
她才睡醒,頭髮沒梳,渾身上下都是亂糟糟的。她朝手心呵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臉,視線瞄到小桌上的食物,是她很喜歡的南瓜羊肉餡的餃子,餃子正在騰騰地冒著熱氣,看著就食慾大起。
「趙老師,謝謝你。」孟緹從詞典中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詞,「你別再費心了,我這裡有吃的。」
「放了這麼些天,饢都硬了,也不好吃。」
「好吃不好吃,我無所謂。」
趙初年看著她,平和地開口,「阿緹,我有所謂。」
孟緹知道他長得極為英俊,而那一雙眼睛則是最迷人的,據楊明菲形容,他的目光簡直可以讓枯枝長出新芽。她剛剛起床,腦子還不太清醒,更何況她素來不如趙初年執著。她半合著眼睛,疲憊地開口,「我知道你在想盡一切辦法彌補我。我收回我的話,我不再恨你了。」
趙初年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輕聲叫她「阿緹」。
這個小房間的氣壓頓時為之一改。
這個握手的動作充滿了善意,大概還有一點感動和討好。孟緹在下一秒抽回了手,速度雖然很快,但是也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大概是剛剛拿飯盒時留下的熱度。
孟緹開口,「趙老師,是啊,我不恨你了。你沒有必要費心討好我。我也不需要你的照顧。雖然我不恨你,但我不希望看到你在我面前出現。」
好像忽然被流放到北極去了,趙初年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孟緹覺得自己腦子清醒多了,說話非常流利,「不論怎麼說,你騙了我,你布下了一個巨大的騙局讓我鑽,這些都是事實。我所擁有的一切都被你破壞了,我失去了太多,父母,哥哥嫂嫂,我的小侄子,鄭大哥……我現在連家都回不去,我什麼都沒有了。趙老師,你再怎麼彌補,也沒辦法把我失去的一切補償給我。」
趙初年微微點頭,錯開了視線。
「我知道。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補償你。」
「那是什麼?」
「只是想見你。」
孟緹獃獃地看著他,大腦一團亂麻,根本無從分辨他這句話里的感情。他還是很從容很鎮定,對她點頭示意,隨即離開了房間。
門被小心地帶上了,隔壁的房門也響了一下,大概是他開門關門的聲音,聲音很輕,不注意是聽不出來。孟緹把臉埋在手心,長久不語。
因為要趕在三月份之前出成果,考古隊任務繁重。哈格爾機場也因大雪臨時關閉,加上下雪後城鎮間的大巴車班次變少,所以大家都打算在昌河過年,不肯休息。考古隊員每天加班加點地復原、解讀從古城裡發掘出的文書。
孟緹有時候也會跟過去看他們修復古代文書。現在修復的都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文書,上面的文字她完全不懂,不過並不妨礙她看得津津有味。帶隊的蔣也夫很滿意她的熱情和態度,往往一邊指導修復工作,一邊為她介紹說明。
這間簡易的工作室里,最外行的顯然就是她了。
發掘出的文獻小部分是用西域一個小國的文書書寫,大部分是突厥語如尼文。北疆氣候乾燥,因此文書上的字跡異常鮮明。南北朝末期,雖然已經有了紙張,但為了書籍能保存得久,多半還是用絹本,只有一小部分是紙張。這群人里只有蔣也夫懂得少量的突厥語,所以解讀工作一直沒辦法展開,目前所有人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修復和拍照。
太專業的事情孟緹做不來,也只能在一旁觀看考古隊員往文獻上噴水,給文獻碎片加編號,再根據絹本的結構字跡拼成原狀。倒是趙初年在此時顯得頗有用武之地,他編了個小程序來處理文獻的照片,在計算機上拼圖。
蔣也夫對此大為讚賞,拍著程璟的肩膀,「你這個表哥很不錯嘛。」
收穫雖大,但遺憾總是存在。一起出去吃午飯的時候,孟緹聽到考古隊的一行人閑談,說直到現在也沒發現漢語的文獻。在昌河這一帶,距絲綢之路的北道有一百餘公里,不遠不近的距離,漢文化也許還沒有輻射到此,相當遺憾。
誰知當天下午就有了驚人的發現。
吃完飯回到那間小工作室,施媛和程璟馬上去檢查一件帛書的修復情況。他們從昨天開始負責修復的那件磚頭開關的帛書。帛書寫在一段長絹上,然後整齊地摺疊在一起,但因年代太久,千百年的螺壓使帛書的摺疊處斷烈、粘連在一起,像一塊規則的長方形磚塊。為了使它揭開後的順序不亂,施媛和程璟在他們能找到的最大的搪瓷盆內注入了蒸餾水,鋪上塑料窗紗,將帛書放入了盆內。泡了足足一個上午,現在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們用窗紗一層層地提取出絹,再用小起子慢慢地將絹布一頁頁分開,平放在那張三米寬的工作台上。
施媛「啊」了一聲,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大家發現這件帛書的碎片居然全部是用漢字寫成。
當時孟緹正在看一本古代文獻,聽到聲音也扔下書圍了過去,著急地問:「寫了什麼?」
趙初年錯了錯身體,讓她站在身邊。孟緹這段時間一直避免跟他正面接觸,但此時略一猶豫,還是擠了過去。
那件帛書跟她在博物館裡看到的並無太大區別,只能從細密的紋路上分辨出那是陳舊發黃的絹布,那些紋路是那麼的滄桑,黑色的字跡卻異常分明,字體相當漂亮,有點像飄逸版的楷書,又或者接近行書——但孟緹知道那不是楷體。
蔣也夫到底是行家,伸手指了指其中某頁,頷首大讚:「這筆字極贊,很像《月儀帖》。」
大家都在表示贊同,只有孟緹這個外行一頭霧水,好奇地問:「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沉浸在看到中文文書的喜悅中,沒注意到她的問話。孟緹正打算再問一次,趙初年接過了話,微微抬高了聲音,「那是西晉時的一張名帖。」
「沒錯,我最喜歡其中的幾句詩:山谷路限,不能翻飛,登彼崇邱,延佇莫及,不勝眷然。」蔣也夫的情緒高漲,手從窗紗上拂過,但沒敢觸及那薄而脆弱的絹帛,問趙初年,「實際上,《月儀帖》不但書法成就高,文字也非常優美。初年,你記得很清楚嘛。」
趙初年微笑回答:「我小時候多次臨摹過這張帖。」
一位博士生說:「我記得這是索靖送給摯友的文吧?」
「摯友嗎?我覺得更像情書。」施媛笑眯眯的。
「情書?當然不是,就你亂想。」蔣也夫拍了一下施媛的頭,「要說情書,這張上的字才更像情書。」
大家都低頭去看,孟緹也盯著他手指的方向。她下意識念出來,「道之去遠,我勞如何。深谷杳杳,而君是……」接下來那個字模糊不清,幾近草書,她自然就頓住了。趙初年在她身邊,用不高的聲音回答她的疑問:「涉。『跋涉』的『涉』。」
孟緹噎了一下,去年的記憶又浮上來。她強令自己忘掉,不再出聲,默默地看下去,這下子順利多了,剩下的基本上都認識,偶爾一兩個不清楚的字也能猜出來,「高山岩岩,而君是越;長河寂寂,而君是渡;遠路悠T悠,而君是踐;冰霜凜凜,而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