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距離(上)

周末的兩天過得異常熱鬧,周六那天班上的同學三個一群兩個一伍都來看王熙如。大四上學習本來是最繁忙的時候,複習的準備考研的,找工作的實在是太多,同學們還抽出寶貴時間前來,不能不讓人感動。年輕的面孔聚集在醫院裡,充滿朝氣,又那麼陽光,病房裡熱氣騰騰。雖然這份熱鬧開心跟醫院低調的氣場不和,但好歹也是個調劑,說說笑笑,連帶著通病房另一位骨折的病人都心情好起來。

同學們湊了錢,買回來帶來了一大堆王熙如吃不完的水果,最後在王熙如的勸說之下把買來的東西都帶了回去;前腳送走了最後一批同學,連輔導員和團委的老師後腳也來了。兩人都是來探病兼關懷的,帶來了系裡老師的慰問,還幫著解決了保險的問題。

那一份份深深淺淺的情意,不論如何都是叫人感動的。王熙如心情很好,身上的病痛似乎都消失了。

王熙如的父母是周日清晨坐火車到的。她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穿著打扮相當樸素,看上去就是很節省的人。從西到東,從北到南,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坐得兩個人疲乏不堪,五官跟王熙如頗有相似之處。大概是因為出門的時候著急,連行李都沒怎麼帶。

王熙如的父親看上去有些顯老,鬢角的頭髮有些斑白;母親跟王熙如模樣十分相似,兩人沒有多說什麼話,就一臉憂色的說要去醫院看看。

孟緹領著兩個人朝外面的汽車站走,說:「伯父伯母,你們別太擔心。」

王父不善言談,用帶著濃濃的口音的普通話道謝:「謝謝你啊,孟同學,這麼大清早的過來,麻煩你了。」

王母有些局促,借著清晨的晨光仔細地打量她,想起女兒說她父母都是大學的教授,果然好教養,一看就是知書達理的姑娘,「熙如總跟我們說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小孟,你對我們家熙如真是好啊。」

「沒事,我們是好朋友,」孟緹說,「其實她對我更好的。」

不過也實在沒時間跟他們客套,雖然只是清晨,但火車站門口依然人來人往,已經很有中午人山人海的架勢;孟緹英勇無比地搶到一輛計程車,然後招手讓王熙如的父母過來。

上計程車後孟緹總算送了口氣,跟司機說了地名,跟王熙如父母說笑兩句,拿起手機給趙初年打電話。按號碼的時候其實是有點猶豫,周五那天那麼尷尬地被他抓到說謊的現行,最後還跟他鬧得不歡而散,簡直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因此這兩天一直避免跟趙初年聯繫,直到現在沒辦法才勉強打了電話過去。

結果是意料之外的手機關機,她繃緊的心臟頓時放鬆下來,隨後感受到了更大的憂鬱,從來沒遇到過他聯繫不上的情況,而自己也沒他家裡的電話。轉念一想,現在時間還早,也許他還在睡覺也不一定。不管怎麼說,現在去醫院是最要緊的事情。

一家人在醫院裡相見,確實讓人感動的事情。王熙如的母親看著她臉上的擦傷和裹著石膏的腿,眼睛都紅了,好在沒有眼淚下來,抓著女兒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通,說了好幾句「怎麼這麼瘦了」才放下心來。

然後孟緹介紹了王熙如的醫生給他們認識,帶著他們去醫院食堂吃了頓早飯,又給帶了王熙如帶了粥回來。

一家人安安靜靜地用家鄉語說著話,時不時的露出笑容,王熙如的母親一口口地喂王熙如吃早飯。孟緹悄悄離開病房去走廊,再次給趙初年打了個電話,手機依然不通。這個時候已經快九點,他怎麼都該起床了,她懊惱在原地打轉,益發後悔自己沒他家裡的號碼。

周末的學校肯定沒有人,她皺著眉頭想了想,走到隔壁的醫生辦公室問那天晚上給王熙如急救的馬醫生:「請問趙律和先生住在哪間病房?」

她態度彬彬有禮,馬醫生有點驚訝:「你幹什麼?」

「我只是找他問個電話號碼,」孟緹說,「您看我像去鬧事的樣子嗎?」

醫生笑了笑,就她瘦而單薄的樣子,的確不像是去鬧事的,反而讓人擔心她會不會被欺負。醫生帶著她走到窗口,指了指遠處的某棟樓,「他住在那邊的特級病房,不過,你去了未必看得到他。」

「嗯,試一下吧。」

所謂的特級病房果然不一樣,孟緹滿肚子腹誹,見個人還要預約。總台護士打了內線電話進去問了問,期間孟緹憤憤地把臉別到一邊,盯著牆紙上的花紋,半晌後那邊才回話,她才得了許可進去。

她按照護士的指引上了樓,腳步放得極輕,最後才到病房,抬起手臂叩了叩門。很快有人開了門,卻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兩鬢斑白,面容很是和善。

孟緹說:「我找趙先生。」

她笑著點頭,讓開門:「請進吧。」

進去後才發現完全是賓館一樣的房間,除了淡淡的藥水味道,簡直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裡是病房。裝修得十分精美,還不失整潔,常用的家電一樣不缺。窗帘拉到了一旁,早上的陽光透過玻璃滲透進來,融化在地上。大概還開了暖氣,屋子裡溫暖得她幾乎要出汗了,保守估計比走廊上的溫度高了好幾度。

想起王熙如的房間,不免怒火中燒,又有些感慨,果然是有錢人住的地方,連病床都比一般的病床更氣派一些。趙律和坐在那張床上,悠然吃著早餐。他除了腦袋上纏著繃帶,一時半會看不出跟正常人有任何不同。

做好心裡建設後她才跨前一步:「趙先生你好。」

趙律和抬起頭看她一眼,放下了勺,扯過面巾紙擦了擦嘴角,露出了一點點笑容,用驚人的禮貌開口:「請坐。雖然我不認識你,不過你是今天第一個來探望我的客人,不論怎麼樣我都很感謝你。」

孟緹沒想到趙律和居然會這麼有禮貌,倒是嚇了一跳,見鬼一樣看著他,眼睛睜得圓圓的。

趙律和微笑了一下,看向她身後說「吳媽,我不吃了,麻煩收拾一下」,然後等著她的吃驚的勁頭過去,態度親切而友好,「我不知道你在吃驚什麼,不過我猜你找我有事,那請說吧。」

一旦沒有了孟緹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暴怒的氣息,就能看出趙律和的長相實在不錯,及時頭上纏著繃帶都還稱得上容止有度。孟緹迅速收好驚訝的臉,清清嗓子說:「我是王熙如的同學,」這個名字讓趙律和有點茫然,見狀孟緹迅速補充,「王熙如就是在這次車禍中,你撞傷的那個大學生。我叫孟緹。」

「啊,是嗎,很抱歉。」趙律和微微欠身,但這個欠身的動作做的也不甚利索,但足夠讓孟緹看到他睡衣下帶著淡淡血絲的繃帶。

正在收拾碗筷的吳媽一把扶住他,用叮囑的口吻說,「阿和你不要亂動,忘記醫生怎麼說的嗎,卧床靜養!」

「吳媽你別擔心,我沒事,又不是紙做的,耐得住磨,」趙律和舒展眉頭,看向孟緹,「我今天早上才醒過來,現在腦子其實還是一團糟,有時還會幻聽,就像一堆蜜蜂在蜂房裡同時扇動翅膀的那種聲音,不過今天早上好一點了。」

這話形容得十分巧妙,文學性十足,孟緹都覺得自己耳朵里也要嗡嗡起來了。

「所以我也沒來得及問詳細的情況,聽說已經處理好了。對你的同學,我真的很愧疚,她傷得重不重?」

「小腿骨裂,胸口受到了撞擊有一點內傷。」

「什麼時候可以痊癒?」

「問題不太大,休養兩個月就會好。」

趙律和鬆了口氣,「沒大事就好。真出了事我可是萬死難辭其咎了。不論怎麼樣,我會儘力補償給你同學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說的就是這個情況,孟緹困惑,這個趙律和給她的印象前後反差實在太大了,上次在文學院的老師辦公室撞見他時,他明明就是個飛揚跋扈的男人,怎麼現在變得比誰都有禮貌。難道是車禍把他的腦子撞壞了?當然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納悶地開口,「你父親已經補償了。」

「那就好,」趙律和微微頷首,「等我好一點就親自去道歉。不過既然不是補償的問題,你找我的原因是又是什麼?」

「那個,我是問你知不知道趙老師,嗯,也就是你堂弟趙初年家裡的電話。」

這個名字好像石塊投入池塘,濺起了奇特的化學反應,趙律和本來平和的臉上有片刻的扭曲,溫文爾雅的態度也消失了片刻,眼底多了一層可以說戒心和防備的情緒,然而這些情緒又更像是表面的東西,其下的微妙情緒則已經不是她能讀懂的。

「你找他做什麼?」和剛剛的語氣已經判若兩人。

孟緹說了說王熙如的父母的事情,又補充了一句,「他的手機關機了,我一時半會也都聯繫不上,所以過來問你知不知道他家裡的電話。」

趙律和嘴角挑起一絲模糊的笑紋,那裡面暗藏著無數的譏諷和嘲笑,極其刺眼。「哦,原來他還做好事啊。我還真應該對他刮目相看了。」

孟緹片刻無語,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鬧得這麼難看,真是水火不容,不忌憚外人的存在,明擺著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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