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七點三十的時候,唐迦南將手裡的文件丟到一旁,把秘書叫進來吩咐幾句,又打了兩通電話,然後進洗漱間收拾頭臉,將那條松垮的領帶拉正,鏡里的男子劍眉星目,烏黑頭髮,委實無可挑剔。

他對著鏡子浮起一絲自戀的微笑,然後拿了車鑰匙下樓,北辰大樓和時光酒店相距不遠,只隔了三條半街。這三條半的街道是整個聖罌市的黃金地帶,許多舉足輕重的公司都在這三條街上,交通堵塞是常事,政府出台的交通管制效果甚微。如果逢到這種情況,隨你是誰,再牛叉、權勢再大的人也得等。

唐迦南當晚的運氣不錯,斷斷續續只堵了十來分鐘。他到達時光大堂的時候,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北京時間,八點一刻。

時光的餐廳設在二十四層頂樓,視野絕佳,正好契合了某些成功人士一覽眾山小的優越心理,廚師更不必說,當然是一流的。

唐迦南和服務人員彼此都甚為熟悉,他剛一進入電梯,便有人通知頂樓,大堂經理親自在電梯口迎接。當然,這種服務並不因為他是唐迦南,任何客人都一視同仁。

他在服務人員的引領下步入餐廳,目光四下一掃,便見風萍坐在頂頭靠窗的位置上,和一個年輕女孩說話。她穿了一件黑色大翻領羊絨衫,依舊是一彎齊眉劉海,嘴邊帶著微笑,看起來格外矜貴,和與他在一起時的率性大笑截然不同。呵!她倒挺會演戲,唐迦南看著她,心裡恍惚湧起一股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但怎麼可能呢?純屬無稽之談。他立刻移開視線去看同座的兩名男子,一看,臉色就變了。

Richard,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儘管還沒有得到唐家的正式承認,但唐家對他們三兄弟卻並不陌生,不但不陌生,還很關注,有專門人員定期將他們的生活信息反饋到唐家。

他是唐家人的一塊病,只是各人的病狀略有不同。

他和方君怡的戀愛關係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只是沒想到……風萍是和他們一起用餐。不過,這也更加坐實了他的推測。

極短的時間裡,唐迦南的心思卻已經轉了一大圈,眼見風萍抬手對他招呼,當即回以一個微笑,但心裡很納悶:看來她是真的沒有生氣。否則,以他對女人的了解——如果把一個女人趕出家門的話,無論是什麼場合遇見了,對方都決不會有好臉色的,假如她真這麼配合的話,今晚這齣戲倒是很好演,只是,Richard……

隨著風萍的一個招呼,桌上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住他。

方伯韜因為那則八卦緋聞的原因,對唐迦南心懷歉意,當下站起身來迎接他,主動表示友好,伸出右手要與他相握。唐迦南自然是積極響應,快走兩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笑得分外燦爛。

方伯韜對他的熱情也有點兒意外,但沒有多想,於是兩人足足握了有一分鐘,不斷地相互恭維。

方君怡半開玩笑半揶揄地說:「爸爸,酒都要變味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笑起來。

唐迦南這才看清楚方君怡,雪膚明眸,確實是位美人。他裝作不經意的瞥過Richard,然後在風萍和方伯韜中間的位置上翩然落座。

風萍為他簡單介紹一下,他也只當從不認識Richard,表現得彬彬有禮,無可指責。唐家的孩子在外交方面一向都很有天賦,風萍不由得暗自佩服。

不過她更佩服的是Richard,他不知道是完全不清楚自己和唐家的關係,還是真的不曉得唐迦南是誰,神態面容完全沒有任何異樣,和適才一樣談笑風生,言語風趣。風萍再一次感嘆,到底是唐家的孩子啊。這個捲髮碧眼的少年,小小年紀就有這份定力,將來的成就,委實難於想像。

唐迦南怎麼也沒有料到席間還有Richard,對已經預定好的那個計畫便感到有些躊躇,

如果被唐家人看到他和Richard用餐,那後果……真不能相信,大哥一定第一個跳腳。

他的猶豫放在心裡,嘴上漫應著方伯韜的殷切詢問,比如最近工作啊,公司年底的效益情況啊,兩人互相恭維再相互謙虛地胡扯一通,他一邊含糊其辭,一邊裝似隨意地打量四周。

風萍眼見他神色有異,不禁暗自奇怪,臉上依舊掛著矜持的笑意,眸光順著他的視線轉了一圈,忽然發現左側有一個男子正朝這邊看過來,對上她的視線立刻低下頭去擺弄手機。她打量一下那人,西裝革履十分整齊,整齊的有些僵硬,活像一名模特兒,應該不是有閑階級。

方君怡是最討厭你飯桌上講公事的,立刻就把話題引到近期如火如荼的聖罌聖歌模特大賽上去,她笑著向風萍問道:「風姐姐,你怎麼不去參加本屆的模特大賽呢?你的身高夠了,年齡也在要求範圍內,完全符合標準啊……」

風萍忍不住笑起來,唐迦南也看著她微笑,就是笑得有點兒假。

呵呵,做唐迦南的未婚妻,規矩是非常多的,她暫時還不太想出風頭。

「我不喜歡站在台上被人評頭論足……」

方君怡料不到她還這麼保守,不以為然地說道:「可是,你不覺得擁有一個模特冠軍的頭銜很令人羨慕嘛?美麗應該讓大家都看見,我要是再高個三厘米,就可以去報名了……」言下不勝遺憾。

「這世上到底還有什麼是你不想嘗試的?」Richard帶點兒調侃的口吻,一口普通話字正腔圓,十足地道,看著她們搖頭嘆道,「你們不知道,她在山上玩蹦極,嚇死我了。」

方伯韜聞言不由得變了臉色,卻又不便發作,只將一雙圓圓的眼睛瞪著方君怡。君怡心虛,被他盯得低下頭去,一邊拿眼去瞟Richard,隨即便見他的嘴角抽搐兩下,顯然是方君怡在桌子下面搞鬼。

風萍的眼裡不覺浮起一絲笑意,唐迦南卻是目冷如霜。他就坐在Richard的對面,目光卻像是穿透了他這個人,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咳,其實年輕的時候多嘗試一些東西也是好的……」風萍出言打圓場。

方伯韜立刻對她冷笑:「你最好不要去嘗試。」

方君怡眼見牽連無辜,連忙道:「是是是,小的們謹遵父訓,再不敢了。」

聞言,風萍和Richard一起笑出來,方伯韜緊繃的臉色也略有放鬆,唐迦南的心裡一點笑意也沒有,臉上卻笑得比誰都歡樂。

當時的整個場面看起來其樂融融,歡暢無比,簡直可以給政府用作「和諧社會」的宣傳海報了。

第二天,風萍就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張照片,——當然你也可以想像一下電影手法,將他們笑意盈盈的畫面定格,然後一個旋轉,他們就到了報紙上,拿著報紙的那雙手修長美麗,正是風萍本人。她穿著晨褸或者睡衣,坐在沙發里或是床上,身邊放在一杯牛奶,可能還冒著熱氣,可能沒有。她一邊看報紙,一邊忍不住地發笑。

撰文者聲稱,他從媒體行業二十餘年,作為一名絕對資深的狗仔隊,他對近百年來的國內外八卦都有過研究、挖掘和報道,然而,像這張照片上的詭異情形卻是生平罕見,實屬首例。如果當晚一起用餐的僅僅是風萍、唐迦南、方伯韜這三個人的話,那麼,我們還可以把這件事看做是一場談判,尤其是它在出現風萍和方伯韜的緋聞之後。可是當晚一起用餐的是五個人,不但有方伯韜的女兒,甚至還有唐迦南同父異母的弟弟,他那自命發達的大腦實在無法想像,這幾個人究竟是怎麼搞到一起去的?還能言笑晏晏,相談甚歡,風方二人的緋聞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唐迦南,他和方伯韜表現得非常友好。

更令人納悶的是,當晚用餐完畢,方伯韜不但親自將風萍和唐迦南送至樓下,還搶先為風萍打開車門,看上去分外殷勤。無論如何,以方伯韜的身份地位,決不需要這樣巴結唐家的,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風萍看完報道,抬頭看向餐桌旁用餐的唐迦南,問道:「奇怪,我們在時光吃飯,記者怎麼就知道了?」

唐迦南頭也不抬,若無其事道:「記者都是無孔不入的。」

「我覺得這事有蹊蹺。」

「能有什麼蹊蹺呢?」唐迦南放下杯子,抬頭對她微笑,漂亮的唇邊一道乳白的奶跡,看起來孩子氣十足。

風萍心裡微微一動,略頓一下才道:「只是覺得有點兒奇怪,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呵呵,不過,這個報道寫得可真是……呵!」

「怎樣?」

「呃……」風萍沉吟一下,想到四個字:「細緻入微。」

「是么?我還沒看呢。」唐迦南用餐巾擦了擦嘴,走過來拿起報紙。

他剛剛把報紙鋪開,看到那張圖片,臉色就變了一下。還沒看兩行字,電話鈴響了,陸管家正好在電話旁邊,伸手接了起來,道:「哦,大少爺,您請稍等。」說完看著唐迦南,「大少爺找您。」

唐迦南一看到報紙上的那張照片,就知道唐皓雲的來意,肯定是為了Richard。

於是他提高聲音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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