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傷別天闕向誰去 第一章 東去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我悠悠的睜開眼睛,好累,這覺睡得酣暢香甜,許久不曾如此深睡過了。

面前的女孩子,輕靈秀氣,為了長途跋涉將原本做宮娥時所穿寬大衣裙換成了短小的褲裝,倒也俏皮可愛。 「到哪裡了?」我迷朦的問,嗓子嘶啞難聽。 「剛出長安城,今晚在郊外過夜。」她回身去拿水杯,倒滿水端給我。我接過,一飲而盡。那水流過乾涸的嗓子有著說不出的甘甜。車輪粼粼滾過的聲音伴著馬匹的嘶叫,車子在顛簸前行。「雨停了?」感覺有股溫暖透過布帷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恩,雨停了,說來也奇怪這雨出了皇城就沒有了。」她忙著手裡的活計,隨意回答。

我費力的抬起手,掀起窗帷一角,刺目的陽光晃得我畏縮了一下,避過身去,等眼睛恢複視覺,我再次眯眼將頭探向窗外。回頭看著遠去的龐大崢嶸的皇城,背映一彎彩虹,再不見那朱漆金瓦的宮牆,也不見衣香鬢影的宮人,只隱隱的看見,一個清冷的身影帶著淡笑在雨意朦朦中漸漸離去。雨後的風清涼刺骨,那風灌入我的衣領,渾身驟冷,有如刀鋒,直插我心,一刀兩刀……。

「竇姑娘,進來吧,仔細凍著身體。」她叫靈犀,雖然不過相處兩天,卻覺得她不僅聰明而且頗為善解人意。我不動生色,默默地放下窗帷,仔細端詳車內的東西。此車比宮中的車輦要大上許多,因為需要長途跋涉,車內物件一應俱全,還有個小巧的衣櫃存放衣物被褥。還有精巧的車內擺飾,為怕顛簸東西容易移動位置,所有的東西都是以鐵石打鑄,方桌上的小物件則以磁石打制,牢牢吸在上面,不見絲毫晃動。真是精緻,長途的馬車我還是第一次乘坐,有很多事物讓我覺得稀奇。「剛剛杜將軍說今晚就在河西縣過夜,請各位姑娘都準備好,以免忙了手腳。」靈犀低聲和我稟告。是了,此行共五輛馬車,我們是太后賞賜給諸王的良家子,每個高祖分封的王各賞賜五位,我們是前往代國的五個賜品。「知道了,剛剛好像聽到了哭鬧聲,怎麼了?」我拉過被子蓋住雙腿,雖然身體已經有所恢複卻還是總感到冰涼難耐。「聽說是夏姑娘在尋死呢,她老家和姑娘您一樣也是清河縣,此次想離家近些分到趙國去,拿了不少私房錢賄賂分配魏公公,結果公公拿了錢反而忘記了,她被莫名其妙的分到了代國,離家有幾百里,怕是一輩子也回不去了,所以哭鬧說不想活了。」①「的確是白費了一番心血,只是死什麼,去那趙國未必就能回家,去代國也未必就回不了家,我們的命哪裡就是我們自己的呢?」我淡笑,隨手拿過枕頭靠起休憩。「是啊,哪裡就聽得我們的呢,聽說皇后身前的那個清漪姑娘說賜死就賜死了,人家都說她清雅得如池中白蓮,美麗的很,在皇后面前也很得臉,她那樣的人物還輕易被賜死,我們就更如草芥了。」靈犀嘆怨的說。我清笑詰問道:「這樣美好的人物,你見過?說得好像有模有樣的。」「奴婢哪裡見過,不過聽說過,奴婢原先是服侍齊美人的,她病死後就負責看個屋子,守著綺月殿打掃打掃,後來聽說能放出宮去代國,奴婢自然就去魏公公那報名,反正到哪都一樣,奴婢已經受夠了那個憋死人的地方。哎喲,這個不能說……」她立刻捂住嘴巴,緊張的看著我,生怕有什麼懲罰。我看她如此笑著說:「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以後也不要總是自稱奴婢,我叫竇漪房②你也知道的,叫我漪房就好,我叫你靈犀。」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那怎麼行,您到了代國有了位份是要做王妃的,奴婢怎麼能輕易稱呼您的名諱呢。」靈犀連連擺手,固執的不肯如此稱呼。「到了代國再說,我們現在沒有分別。」我笑著應答。剛說到這裡,馬車突然停止前行,我們倆身體隨慣性前撲,我勉強撐住再去拉她,來不及夠到她的衣袖,她已經撲到車外,很是狼狽。我大笑,笑聲未停卻聽見車外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竇姑娘,今晚就在這裡休息,請您下車,末將已經為您挑好了房間。」我頓時斂住笑容,面無表情的將薄紗環於面前,起身走出車外。銀甲銀盔,冰冷的刺目,劍眉下的眸子清朗如星,面容雖帶恭敬,骨子裡卻暗帶戒備。

我明了他的想法,他是代國派來迎接護衛的將軍,而我們是當今太后的賞賜,自然是要防備的,畢竟太后心血來潮的賞賜有可能也是奪命計謀呢。想到此處我冷冷一笑。靈犀跳下馬車安置好踏凳,我緩步下車,經過杜將軍身邊微微俯身:「杜將軍辛苦了。」

他目視前方,並無表情,點點頭再不說話,旋即通知後面的馬車休息。靈犀撇撇嘴,不屑之情顯而易見,我笑笑擺了擺頭,拉著她的手走入客棧。

雖處郊外,客棧還算乾淨,五個人各分了一間屋子,隨行的侍女忙碌著安頓,我們幾個只得先坐下來喝茶休息。我一眼就看見了兩個眼睛哭腫了的夏雨嵐,青紗罩面愈發的顯得那雙淚眼楚楚動人。聽說她原來是太后身邊負責針線的宮女,本來沒資格充當良家子,看來銀子的力量果然強大,可惜沒遂她心愿。

另外兩個是漢宮的宮人,喬秀晴,段明月。「好歹我們也是送到代國的良家子,那個杜戰就把我們放到這裡,又小又破怎麼住人?」說罷還拿起帕子隔著薄紗掩了自己的口鼻。那是許金玉,父親是禮輔大夫,本來是憑著容貌準備進宮享福的,因為太后嚴厲狠辣,怕受折磨,她父親為她另尋了個好去處。段明月低聲說:「姐姐少生些事吧,那個杜將軍是代國的鎮國將軍,此次能來已然給了我們姐妹天大的面子,荒郊野外的,有個住處不錯了,莫要再挑了。」許金玉不以為然:「怕什麼,將來如果我得寵了,他還得巴結我,什麼鎮國將軍也得我讓他當他才當得上」哼的一聲從她左邊傳出:「得寵,做夢吧,代王虛歲才十三,你大他五歲,他會寵幸你?仔細讓人笑掉大牙。」喬秀晴一向嘴直口快,此話猶如潑了一盆冷水給許金玉,氣得她呼呼直喘,年齡是她的心病,東行的五人中她年齡最長。我旁觀幾個女人的鬥嘴,不置可否,寵愛是她們最愛幻想得到的東西,卻是我最嗤之以鼻的。低頭輕輕摩擦茶杯邊緣,沒有言語。夏雨嵐似乎還沒有脫離無法回家的傷心,依然在那低低抽泣,身體躬曲著一顫一顫,寬大的罩服顯得沉重無比。我們五個是一樣的服飾,在未得到分封之前都是如此。不消幾句兩個人就吵鬧起來,段明月從中拉架,因喬秀晴身量高挑拉的頗為費勁。

我不耐,起身上樓,在下面一片吵罵聲中消失。吃過晚飯,各自回屋,靈犀已經點燃了油燈,為了明早趕路,我倆決定和衣睡覺,她睡在對面的小床,很快就傳來鼾聲。被子里有股乾草的氣味,枕頭也有些汗臭,空氣悶熱難耐,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我只是擔心……她還好嗎?臨被賜死前的一幕一幕就在眼前。猩紅的血,白色的蓮,婆娑的淚眸。輕嘆了一下,轉過身,看向暗夜中靈犀的方向,她是誰,是太后派來監視我的嗎?我可以信賴她嗎,我不知,也無從知道。那夜,我悠然轉醒,齊嬤嬤端坐我旁,手裡拿著湯藥碗,一勺一勺的餵給我解藥。

「醒了?」太后遠在榻上,聲音盪在大殿上,空曠得駭人。「回娘娘,醒了。」齊嬤嬤放下藥碗,將我扶起,此時我突然明白過來,我沒死,有點難以接受,努力想卻無法知道紕漏在哪裡。太后慢慢走近,笑著看我,瞭然我眼底的疑惑,輕聲說:「你沒死,哀家給你的不過是種可以讓你大量吐血的藥酒,服過解藥就會停止吐血罷了。「我想說話,卻干啞的嗓子無法蹦出片個字句,齊嬤嬤安慰我說:「嗓子是會有所損傷,好好調養過陣子會好的。「 我詢問的看向太后,她站在榻旁,眼睛望向窗外,悠遠的聲音傳來好像並非出自她的口中:「代王劉恆是哀家最為不放心的人,雖然尚且年幼,身邊卻有不少的謀士,薄姬也頗有心計,皇上的身子不好,哀家自然要替他守護好江山,你是唯一可以幫哀家的人,你很聰明,幾番測查你都安然通過,哀家派你去代國,當我一個耳意心神如何?「聽到這裡我全然明了,雨中接旨,奉迎新後,血洗未央,殺人奪子,拆橋賜死不過都是對我的考驗,最終只是為了派我去代國,做個細作。好縝密的計畫,而這計畫的最妙之處莫過讓我死了才可以重生。我緘默不語,還要踏入紛爭么,原本準備放棄生命的我還會再次回到我厭惡的世間么,我不想,於是輕輕搖頭。齊嬤嬤按按我的手臂,閉眼搖首。我選擇沉默。太后並不看我的反應,依舊看向窗外,清冷的月色下,她面容肅穆,鬢髮深處透出銀絲,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著太后,一向高高在上的她此刻如此傷心寂寥,如此疲累不堪,,記憶中堅毅的面龐也印上歲月的溝壑。我嘆了口氣,這就是母親,再怎樣胸懷偉略的女子也逃不過身為母親愛護子女的本能,殺人奪位都不過為了自己的孩子罷了,此刻的太后就是一位為了拱衛自己孩子地位不擇手段的母親,而我只不過是她運籌帷幄的一顆棋子。想到這裡心底油生一股悲憫,為她,也為我。「錦墨很好,只是有些傷心過度,哀家已經讓兩個嬤嬤去照顧她了。」太后關切的話語讓我的心由悲轉驚。原來如此,那夜容我和錦墨團聚也是為了今天逼我就範,一夜的相處下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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