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滄海變桑田 第十二章 入洞房

前去落雲山的馬車行得並不順,起先剛剛離開京城,攝政王家的侍衛便打馬追了過來,我隱約聽他們彙報說,宮裡出了點事情,小皇帝昨夜宿在柳賢妃那裡,今早起來便氣息不順,起不得床,動彈不得,太醫匆忙前去診治,用完葯後,一時之間竟是氣息全無,只不過胸腔內的心臟還是微微跳動著的。

秦延之皺了眉頭,沉聲問:「趙院正去看過沒有?」

那侍衛回道:「趙院正一早便去了,只說情況不妙,還特遣了屬下前來勸攝政王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秦延之低頭,沉吟不語。

我在車廂內抱著平安假裝聽不到,小皇帝果然會掐著時間死,我煩請他五月初三幫我一回,只需鬧出點動靜,將陪伴在我身側的秦延之召回去即可,他可倒是信守諾言,大清早起床便詐死,還特意跑去柳蝶衣的屋子裡詐死,只不知道纖細敏感的蝶衣姑娘又要抹幾回淚,啼幾回血,作幾首詩……

平安從我懷中探出腦袋,奶聲奶氣道:「阿娘,你笑什麼?」

我一把將她的小腦袋摁進懷裡,正色道:「我方才想起過幾日便要嫁人了,心中欣喜,難免要笑出聲。」

秦延之站在古道旁,似是想通了什麼,忽然抬頭對那幫侍衛說:「你們回去跟趙院正說,陛下那邊煩請他費心照顧,我要離京數日,不日當歸。」

領頭的侍衛驚訝抬頭,喚道:「王爺……」

秦延之擺手:「你們回吧。」說罷一撩袍角登上馬車。

我看著他去而復返,有些窘迫。

他卻只閑閑得挑起帘子說:「夕兒,沿途會經過會蔭鎮,聽說那裡的錦素蝦仁餃子很好吃,不若我們去嘗嘗?」

我:「……」現在皇帝陛下都要死了,他身為攝政王居然只想到吃,而且是吃錦素蝦仁餃子。

我暗暗替小皇帝抹了一把眼淚,看來他高估了自己在秦延之心目中的位置,他的死……竟然換不回年輕攝政王的回眸一顧。

平安又從懷裡探出腦袋,奶聲奶氣道:「阿娘,你是要哭了嗎?」

我偏頭,抹淚:「是啊,聽說那錦素蝦仁餃子特別好吃,我喜極而泣。」

秦延之在一旁淺笑著望向我。

馬車行到會蔭鎮時,將將是午飯時分,秦延之剛要抱平安下車,身後忽然「嗖嗖嗖」得竄出幾道人影,漆黑的服裝、頭罩和面罩,大白天忽然冒出來,霎是惹眼,我倒是認得他們,以前仗勢欺負過宋非晗的秦府暗衛。

那幫侍衛們面色緊張,俯身在秦延之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而後轟然跪倒,大有長跪不起的意向。

秦延之面上的表情驟然陰沉下來,他懷裡抱著平安,來來回回在車前踱了幾步,而後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上車將平安交託給我,歉然道:「夕兒,我此次怕是不能陪你上山,朝中發生些事情,需要我速速回去處理,你和平安先在這裡用午飯,之後我會從附近的府衙那裡多調派些侍衛護送你們上山,沿途遇到什麼情況都莫怕,暗衛們也會竭力保護,我處理完事情後便速速趕去山裡接你們。」

我欣喜道:「其實侍衛不用了,暗衛也跟著你吧,我的功夫不賴,沒多少人能夠傷得了我和平安。」語畢便想拍著胸脯打包票,秦延之卻忽然將我攬進懷裡,他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夕兒,我好怕失去你。」

這是秦延之這一生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翻身上馬時回頭凝望,只是凝望,卻沒再說什麼。

我吃錦素蝦仁餃子的時候偷偷問平安:「方才那些暗衛跟你爹爹說了什麼?」

平安想了想,說:「他們說什麼北王起兵,由漠北攻過來了。」

我說:「啊?!」

平安咬了一口餃子,含糊道:「還說什麼北王質子清晨出城打獵,至今未回……」

我說:「哈?!」

於是平安拿起筷子來給我夾了一個餃子,而後踮起腳尖站在凳子上拍拍我的腦袋說:「阿娘乖啦,吃個餃子吧,爹爹那麼厲害,收拾完那幫壞人後會來山裡接我們的,阿娘不要擔心了。」

「……」

漠北起兵,任墨予必會被囚,此番他借口出城打獵,然後一去不回,難怪他會暗示我五月初三離京,原來他跟老漢北王早有預謀,自他們被貶斥漠北苦寒之地至今已有三年,想來經過三年的養精蓄銳後想再度逐鹿中原,漢北王的野心委實是大了點。

此番任墨予出城,秦延之必會去追,但他又怕二公子前來尋我,故而調派大量官兵守護,連貼身的幾名死士暗衛都潛伏在我身側,明為守護,實則為餌。

能夠抓到漢北家的質子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他也要回京調派守將防護。

我內心裡將上官宇和任墨予放在秤上稱了稱,顯然秦延之更在乎的是任墨予,一聽他去打獵,棄了我和平安母子便追尋過去,而小皇帝此刻還在芳華宮內裝死呢。

我帶著大隊人馬呼呼啦啦殺向落雲山,不像是去祭掃,倒像是去圍剿。

到了山腳下,那幫侍衛訓練有素得檢查完各路山口,而後又親自護送我和平安上山。

熟悉的山路上,草木鬱鬱蔥蔥,嫩綠的小草吐出綠芽,早春的野花開了一路,不是很香,卻看著舒服。

我想我果然還是適合野生,不適合家養。

來到後山時已是傍晚時分,楊離的墳墓孤孤單單得立在那裡,山風料峭,旁側的青滄樹颯颯作響,出乎意料,上面並沒有多少雜草,墓前也似乎有人常來祭拜。

我好久沒同他說話,心裡有些難受。

抱著平安走上前,我說:「師弟,這些年來我過得很好,很開心。」

寂靜的山林亦發寂靜。

平安扯著我的袖子問:「阿娘,他是誰?」

我對平安說:「你該喚他一聲叔叔。」

「哦。」平安很乖,她扭頭沖著楊離的墳墓奶奶得叫了一聲「叔叔」,而後說:「阿娘要嫁人了,叔叔開心不開心……」

我忙一把將平安塞進懷裡,「哈哈」乾笑道:「說起嫁人,我想我這輩子是嫁不出去的,不過現在也很好,我就覺得很好。」

微風再次拂過,山林寂寂無聲。

祭拜完楊離後,我說要在後山隨便走走逛逛,一大群侍衛卻不放過我,依舊呼呼啦啦得跟在身後,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我抱著平安,將她緊緊裹在懷裡,走到後山的懸崖時,身後有侍衛提醒道:「公主小心,前面是萬丈懸崖。夜了,還請公主回房歇息。」

我並未理他,只徑直朝懸崖邊走去,那幫侍衛更是緊張得貼身跟著。

我輕聲對平安說:「無論待會兒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哭不要鬧,阿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平安點了點頭,乖乖縮在我懷裡。

深深嗅著山裡清新的空氣,我踮起腳尖,縱身跳下懸崖,身後是侍衛的嘶吼驚呼,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帶著孩子一起尋死。

每個人的面容都是扭曲驚恐的,他們回去確實很難跟攝政王交代。

下落的時候我最後一次想到秦延之,我說:「再見了,你這一生不會寂寞。」

平安怯怯得說了一句:「阿娘……」而後便嚇暈過去。

兩歲大的孩子對於跳崖這種驚心動魄的事情,確實是難以承受的。

我在中間的崖洞里呆了挺長一段時間,直至午夜時分,我覺得差不多所有隨從侍衛都下山去尋我的屍骸了,遂挑了根結實的蔓藤攀爬,由於抱著平安,難免行動緩慢,直至下半夜我方才爬到崖頂,上面果然一個人都沒有。

只不過崖底此刻大概要鬧翻天。

我不敢逗留太久,忙施展輕功往山下奔去,由於我對落雲山極熟,連夜抱著平安避開守衛一路奔到黃菊村,黃菊村裡一派混亂,似乎是有官兵前來搜查,我腳沒沾地一路向北。

我不知道漠北在哪裡,我只是覺得向北走就對了。

懷裡的平安迷迷糊糊,我想她是嚇著了。

連夜趕了幾里路,我異常疲憊,倒不是內力不支或者輕功減弱,而是這裙子太礙事,我近兩年被逼無奈一直穿裙子,可打起架來卻忒不便利,如此下來,我不是累死就是被裙子絆死。

於是路過下一個村落時,我毅然決然得潛進去偷衣服,選了家富足一些的農戶,我將他們院中晾曬的男裝偷過來,順便去廚房摸了幾個饅頭,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做太不厚道,便一把捋下頭上的首飾放在灶台上。

我喜滋滋而去,一路吃著饅頭心滿意足。

只沒想過將將行過幾里路,身後忽然塵土飛揚,大隊人馬殺來,帶頭的男人一襲黑衣,面上也蒙著黑布,只能看清是個身姿挺拔的男子,身後的眾人大聲嚷著什麼,似乎是想要把我抓起來。

我愕然,偷個饅頭而已,至於搞這麼大陣勢嗎?

我剛要出聲解釋,那隊人馬瘋了般撲過來,我尚存些力氣,雖然抱著平安有些礙事,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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