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你好。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寫工作以外的郵件給你。
從前你做工作彙報,按例都是現發給Thomas,再抄送我和其他相關人員,滿目的郵件地址里,你的名字安靜地躲在那裡,每回看見,我都會想到你的微笑,和那雙彷佛會說話的眼睛。
那時候,我回覆你更動的是什麼——已閱?
北京的天氣比倫敦要冷許多,昨晚和小鄭在後海度過,忘記了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
他照樣喝得爛醉,原本瀟洒不羈的一個人,如今連笑起來也是三分落寞七分凄涼。
非雲回國後不久就去了中國駐非洲某國維和部隊,她完全可以不去的,但聽說是主動請纓。
運輸車輛翻下峽谷墜落深湖,數次搜救無果,已認定她與同車兩人死於車禍。
天真,你知道么,我有多痛恨寫這兩個字。
看著如今的小鄭,彷佛看見從前的我。
飛雲的死幾乎把他擊垮,而顧家二老也不肯原諒他,甚至連葬禮也不允許他參加,因為他們認為非雲遠走異鄉是因為他。
國內大小事務現在都由我暫時接手,計畫中兩家新分店亟待開張,四天來我不停地奔走,萬分繁忙,此刻能坐下來寫信給你,已是極大的奢侈。
我由北京飛香港,飛上海,再坐火車去杭州,一路上,窗外掠過無數個城鎮,幾千里天空和大地,幾千萬個人……我覺得累,多麼希望那幾千萬人中,有一個你。
想你時,你在天邊。
坐在浦東機場里,我摸著腕上的手鏈,想像著當初你在法蘭克福,如何將那些珠子一顆顆找到,撿起。
我終於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今早自鏡中發現一根白髮,分外醒目。
原來不知不覺,半生已過。
回首從前,我自問做事從不願後悔,唯一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就是當初沒有珍惜你,留住你。
天真,記不記得我曾一再強調,從沒想過要愛上你。而你這樣笨,一直沒有明白其中含意。
說著句話時,我已愛上你。
你明白么,或許,是我先愛上你。
坐飛機時遇見氣流顛簸,我竟會覺得恐懼,我怕萬一不測,再也見不到你。
天真,人生短暫,我們不能變成只可以去回憶里尋找彼此。
祝好。
秦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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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電腦面前的天真,淚眼朦朧。
樓梯里傳來腳步聲,她關掉頁面,站起身。
「我帶了你喜歡的椰奶紅豆湯。」陳勖看著她,「在微波爐里熱著呢。」
「謝謝。」她道,忽然間,眼淚決堤。
陳勖將她摟進懷裡,緊緊地環住,什麼話也沒說。
原來在悲歡離合面前,人類是這樣的脆弱渺小。
陷落感情里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痛與悲傷,被人無法承擔也無法體會,沒得躲,也沒得救。
緣分,終只有這一世吧?
小鄭縱是負了飛雲,可承受的苦痛又少了哪裡。
秦淺負了她,如今卻念念不忘。
而她和陳勖呢,又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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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秦淺的那封郵件。
從那以後,他們也沒有再聯繫過。
只是偶爾從時尚媒體的報道里看見Kevin 在中國大陸市場開拓進展的消息。
Sean有時學校放假了會找她蹭飯,總是有意無意提及他老爸的事情,而天真始終表情平靜,最多也是微笑,到後來,小傢伙也就悻悻住口。
「你在這裡等我,不許亂跑。」天真拍拍Sean的小腦袋,準備去做定期檢查。
「我知道,那裡寫著『男賓止步』。」Sean瞅了身旁的姐姐阿姨,有些不自在。
目送著天真往內廳走去,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低頭玩PSP。
可仍有人不願意放過他:「小孩,你長得真漂亮,剛才進去的是你媽媽?」
Sean抬起頭,微惱地看著身旁一臉八卦樣的女人:「是。」
「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她又問。
「隨便。」他答,手指仍噼里啪啦地按著遊戲鍵。
反正都不是他老爸的種,管他是男士女,都註定被他欺負——就讓他為老爸出口惡氣吧。
「你老爸嘞,怎麼沒來?很不負責任哦。」那女人繼續聒噪。
靠,他老爸來做什麼?來觸景傷心?
「我來也是一樣的。」他不耐煩地道,深藍的眸幾乎要冒火。
「Vi,坐這裡吧。」有道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Sean一怔,下意識地轉過頭。
天雷勾地火。
眼前這一幕,果然是勁爆了。
將棒球帽拉低了一些,他站起身,快速地穿過過道,離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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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父親的聲音自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點疲憊,「有事嗎?我好不容易剛睡著,小子。」
「老爸,有件事我得找你商量。」他連忙開口。
「什麼事?」秦淺揉了揉眉心,疑惑地問。
「我在陪Jean作產檢,可是我看見Vi陪另一個女人過來。怎麼辦,我是不是不能讓Jean看見他們?」Sean拿不定主意。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過去,和Vi打個照面。」秦淺開口,「你要作出一副很震驚的樣子,他如何反應,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Sean有些驚訝。
「爸,我以為你會樂見Jean撞到他們。」他直言。
「你去吧。」秦淺沒有回答兒子的疑問——究竟是什麼狀況他不清楚,當他唯一關心的是天真的心情和情緒,他還不至於隔岸觀火這麼沒品。
Sean依父親的話行事,看見陳勖的臉色微變,他俯身與同行的金髮女子耳語,然後離開。
天真一出來,就看見Sean站在走廊里等她。
「我肚子疼,想上廁所。」他表情看起來有些難受。
天真連忙帶著他往外走,出門那刻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眉心微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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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倫敦下了好幾次雨,天氣陰冷。
天真向來不愛多穿衣服,從前冬天再冷也是裡面T恤外面一件外套,而如今懷孕了,只好裹得嚴嚴實實,圓鼓得像個球,自己看著鏡子也覺得滑稽。
同事們走得差不多了,她還有幾分稿子要審,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她看看電腦屏幕下方的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桌上電話響。
「天真,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什麼時候回家?」是陳勖。
「真是沒電了,」天真看看一片漆黑的手機屏幕,「還有些稿子要審,沒事,我一會叫車回家。」
「我也沒有回去呢,最近有個棘手的案子,」他答,「你走的時候再給我打個電話。」
「好。」天真掛斷。
不過半分鐘,電話又響。
「又怎了?你放心——」
「天真,」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震進她心裡,「是我。」
「你怎麼會知道我辦公室電話?」她怔了數秒,才輕輕開口。
「你手機關機,我問Anna的,只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這麼晚你還在。」
「還有點事情沒做完。」天真輕聲答。
「一切都好嗎?」秦淺問。
「嗯。」她出聲,下意識地問,「你呢?」
「我不好,」他的語氣淡淡地,「你看到我郵件了嗎,天真?」
「看見了。」天真微怔——「他不好」和她看那封郵件有邏輯關係嗎?
「你沒有回我。」他道。
「我不知道說什麼。」她猶豫了一下,坦誠地答。
耳邊傳來他輕輕的嘆息,似有似無,聽不真切。
「如果沒有什麼事——」她又有種想逃的衝動。
「一起吃宵夜?」他打斷了她,問。
天真愕然:「你在倫敦?回來了?」
「剛下飛機,」秦淺坐進車,抬手看錶,「我盡量趕在十一點左右到,好不好?」
天真沉默。
「天真?」他試探地喚她,心裡有些忐忑,「你願意等我嗎?」
她仍是不說話,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在紙上畫著凌亂的圖案。
秦淺也跟著默然,握著電話的手指有些僵硬,他覺得呼吸窒悶,按下車門上的控制鍵,車窗緩緩降下。
雨後深藍的天空上,月色朦朧,撲面而來的寒風冷冽。
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開始發涼。
「今天冬至,我家鄉吃湯圓,香港人習慣吃什麼?」忽然,聽見她低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