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城市裡不容易感覺到季節的變換,手裡每天處理的時尚情報,都是提前數月展示的新款,摩登女子即便是身穿大衣,仍是裸足著高跟,不管腳下生風,涼颼颼地折磨自己。
天真瞅了一眼腳下的匡威,將風衣扣起來,不由自嘲一笑,懷孕倒是讓她重回學生時代舒適的著裝。
秋意漸濃,滿城煙雨,遠處的建築物,都披上灰濛濛的薄沙,看不真切。
天真記得高中的時候很是喜歡何鑄的那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不知為何,就是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傷心與迷茫。
只是,錦瑟年華誰與度?
思緒紛亂間,雨絲隨風撲面,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再抬起頭,頭頂突然覆下一片陰影,暖暖的。
她愕然望著眼前那張冷峻的容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呼吸里,是他淡淡的香水味,只是煙草氣息重了一些。
「天真。」秦淺凝視她慌亂撲閃的眼睫,輕聲喚她。
不穿高跟鞋的她,嬌小了許多,只到他肩頭,不是說懷孕會胖一點的嗎?怎麼她倒是越發清瘦了?
這個發現,讓他不悅地蹙起眉。
周圍還有其他等候的同事,天真聽見他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她又窘又惱——他怎麼會到公司來?這裡誰不認識他?怕是又要惹起一片閑言碎語了,他難道都不在意的嗎?就算他不在意,她還怕丟臉呢。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下台階。
天真像被燙著了一樣想掙開手,卻被他緊緊握在,怎麼也逃脫不了他的掌心。
背後仍有許多雙眼睛看著他們,天真憤然咬唇,卻無法和他當場翻臉。
一輛銀色的轎車劃開雨幕,停在他們面前。
「天真,上車。」陳勖打開車門在他們面前站定。
天真一怔。
天真,上車。
曾經,是秦淺坐在車裡,看著她和陳勖淡然出聲。
如果那時,她沒有跟他走,是否現在一切都會不同?
「Vi,我以為天真是自由的,我想和她聊聊,你沒有意見吧?」秦淺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微微一笑。
「我沒有意見,」陳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過請你記住,天真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被握著的手驟然一緊,吃痛的天真忍不住抬起頭看著身側的秦淺,只聽他淡聲道:「Vi,你這樣防備我,是你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天真?」
談笑間,他就狠狠地將了兩人一軍,話說到這個地步,天真若不從他只會顯得陳勖無量。
「晚上回家了給我打個電話。」陳勖對天真叮囑了一句,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轉身上車。
天真渾身僵硬,目送他車子駛離,卻感覺身邊氣壓驟降,寒氣如刀鋒一樣凌厲逼近。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伸手替她拉開車門。
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凄風冷雨,車內溫暖的空氣並未讓她覺得舒服多少。
她最怕他不說話。
這個男人的心思向來令人難以捉摸,尤其是他沉默的時候,在他身邊簡直感覺要窒息。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忍受不了這種折磨人的安靜,她硬著頭皮開口。
「去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把你關起來,只有我知道你在哪裡,你說好不好?」他淡淡開口,明明像是玩笑話,語氣卻格外認真。
「你做夢。」她回道。
車子突然駛向路邊,停下。
雨水敲打著車窗,彷佛狂亂樂章,天真不安地望著他,心知最亂的是自己的心跳。
「你……」聲音尚未出口,他已俯首下來,冷薄的唇如鷹一般,準確迅速地捕捉住她的,他伸手扣住她後腦,狠狠地吻著,霸道地佔有她的甜蜜,不顧她的抗議、她的疼痛、她的掙扎,牢牢地將她困在身下,肆意掠奪。
她是他的天真,他想要她,瘋了一樣地想要她。
我知道,我正在選擇過一種將來我也許會後悔的日子……她說。
現在,她後悔了嗎?她終於對他絕望,要離開他了嗎?
他怎能放手?如何放手?
天真用盡所有力氣,咬他,拚命推開他。
他捂住胸口,弓下身來,蹙著眉大口喘息。
天真望著他,臉色蒼白……她好像推倒他傷處了,他一定很疼吧?
可是她強忍著心底的擔心,縮在自己的座椅上,不去問候,也不去探視。
而他卻擦了一下唇上的血漬,淡淡笑了。
「好疼,天真,」他語氣低柔,「原來你也有尖齒利爪。」
「你沒有告訴過他,跟他的蜻蜓點水比起來,其實你喜歡這樣的吻?」他抬眼,深邃的黑眸望著她。
「你有病。」天真切齒輕叱。
這家麵店,依舊很熱鬧。
「舊地重遊,有何感想?」坐在對面的男人問道。
天真低頭吃她的牛肉麵,存心與他冷戰。
「生日快樂,天真,昨晚的party開心么?12點的時候,我看見那些煙花了,很美,你許了什麼願?」
天真抬起頭,愕然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她問。
秦淺沒話說,只是微微一笑。
因為昨晚他與她只有一牆之隔,他聽著隔壁的熱鬧與喧囂,看著窗外那些為她璀璨的焰火,想像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獨自斟飲,醉了。
「生日蛋糕是草莓夏洛特?」他又問。
「嗯,是提前訂的,所以有。」她答。
「但凡好的總是搶手,那一次我們去得晚了,所以沒有,雖然有覆盤子的,可畢竟不是真心想要的。」
「你說過,生命中原就充滿了失望,很多時候,再失望,再捨不得,也得面對現實,誰知道會不會遇上更好的選擇呢?」她看著他,明眸清亮。
「你真是個好學生。」他垂眸一笑,似是自嘲。
天真看了一下手機,七點半。
「急著回家?」他發現了她的舉動,「這麼小氣做什麼,也許這一生,你留給我的也就剩這麼一晚。」
他的語氣依舊是輕淡,而天真卻心中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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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倫敦眼,被雨水沖洗得越發璀璨奪目。
秦淺轉過身,看著幾步遠外沉默望著他的小女人。
嘆了一口氣,他脫下自己的皮手套,將她的雙手自口袋裡拉出來,替她戴上。
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那一次在埃菲爾鐵塔,她捏著手套上長長一截空扁處,抬頭朝他咧嘴一笑,你手好大。
「為什麼帶我到這裡來?」她輕聲問。
「你說過你想坐倫敦眼,」他頓了一下,「和我一起。」
天真的心,頓時抽緊。
「那是以前。」她語氣急促地說了一句,向前走去。
「你不是恐高嗎?」望著緩緩旋轉的巨型摩天輪,她訥訥出聲。
「比起失去你,恐高算什麼。」他淡淡出口,並沒有看她。
她轉身便要離開。
「天真!」他拉住她。
「你再這樣說話,我就走了。」她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害怕嗎?」他凝視她的眼,「我現在所說的一切,句句出自真心,絕不是刻意耍什麼手段,如果你真的打算離開我,那麼把你的決心證明給我看,不要逃避,這對我不公平。」
「好,我讓你看。」她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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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觀覽車廂都是一群人,偏偏到了他們,工作人員將門一關,只有兩人。
「呵,有錢有勢果然不一樣。」天真輕諷。
「錢與勢可以讓南瓜變成馬車,水晶鞋要幾號有幾號,可並不能找回逃走的仙度瑞拉。」
「秦先生倒是幽默。」她撇嘴。
只可惜啊,她不是高塔中的公主,他亦不是屠龍的騎士,誰拯救誰,誰愛上誰?如果將她自沉夢中吻醒卻不能真心愛她,不如讓她長眠在城堡里。
「不能原諒我嗎?」車廂緩緩上升,他俯瞰煙雨蒙蒙中的夜倫敦,輕聲問道。
「我當然無法原諒你,你怎麼會認為我能原諒你?」她嘲諷一笑,「再說,你要我原諒什麼?不自量力地愛上你,被你耍得團團轉,還是你差點死了也不通知我一聲?你對我的感情,所作所為,從來都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他並未辯解,而是坦然承認。深濃的夜色籠罩著他的臉,讓那張原本就冷峻的容顏,越發沉鬱。
「天真,我從來不是一個肯輕易放棄的人。」
「是么,你放棄我時很爽快啊。」
「我沒有放棄你,」他的眼裡,暗焰驟起,「從始至終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