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舊債終償

陽光很好。

沒到英國之前,一直以為倫敦是霧都,其實遇見的多數是晴天。

九月的天氣不冷不熱,天真穿了件真絲連衣裙配薄羊絨披肩,下配長靴,肌膚賽雪,走在時裝周打扮入時的紅男綠女之間,那份低調的素雅反而引人注目。

忙了一個下午,有點累,她走進咖啡館,看著餐牌上的飲料名。

「小姐,要什麼?」侍者問她。

「曼特寧嗎?」身後有個人也輕聲問著,嗓音低醇動聽。

她渾身一僵,沒有轉身,呼吸里是熟悉的氣息,苦橙葉與柑橘,清淡的迷迭香。

「那就兩杯吧。」那個聲音繼續說著。

「不用了!」她局促地輕喊。

「天真?」向來鎮靜的臉上有些尷尬,「一杯咖啡而已,你要和我生分至此嗎?」

她終於轉過臉,對上秦淺的視線……為什麼他的目光里,有淡淡的苦澀?

別後不知君遠近,相逢猶恐是夢中。

他瘦了一些。

「我已經不喝曼特寧了,」她道,「換一杯牛奶吧。」

懷孕之後,她很多飲食習慣都改了。

他一怔,隨即按她說的點單。

深度烘焙的咖啡香,混著牛奶的香濃,緩緩飄蕩在空氣里。

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各執一杯在手。

曾經,她最愛喝曼特寧,是跟著他養成的習慣,而如今,她說她已經不喝了。

不知道她是否是可以要和他撇清,他不想多問,也沒資格多問。

「我坐那裡……等朋友。」她說,避開他清亮的視線。

「好。」他點頭,微微一笑,從她身旁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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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翻著手中的雜誌,白襯衫黑西褲,斯文淡定。咖啡館裡暖色調的裝飾環境也無法驅散他眉宇間那一抹清冷。

天真想起第一次相遇,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裡,抬頭看著貿然打擾的她,鏡片後的黑眸深邃銳利。

——憑什麼?我不認識呢。

開始,他表情冷漠。

——恕我駑鈍,我還是無法了解我吸引你的原因。

後來,他語氣輕淡,眼裡卻藏著一絲促狹。

那時候她怎會想到,正是這個男人,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甜蜜與痛楚。

她只是偷偷看了他幾眼,因為控制不住。

而他,一直低著頭,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

低頭喝了一口牛奶,原本香濃的液體突然變得苦澀了許多。

他根本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秦淺盯著手中的雜誌,嘴邊泛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苦笑。

自上次唐朝一別,有多久未見她?

一方面苦苦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一方面卻總是希望遇見她,原來他也會有今天這般患得患失的狼狽。

一直以為,離別與重逢,本就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戲,習慣了,感覺也就麻木了,可她是扎進他胸口的一根刺,扎得那麼深,拔出來卻只會更痛。

如今,她笑靨如花,不是為他。她疏離淡漠,因他只是路人。是他要的結果,卻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站起身,他終是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大步經過,連一句再見也沒有說。

她依舊與人談笑風生,只是桌下顫抖著,情不自禁撫上腹部的手,卻泄露了她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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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晚上的酒會一定要來。」電話那頭,Thomas一再殷切叮嚀。

「知道。」秦淺放下手機,拉開衣櫥,挑出一套衣服。

鏡子中冷峻的容顏上,帶著深濃的厭倦之色。

電梯門徐徐打開,地下停車場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

摁開鑰匙上的電子鎖,車燈閃了一下,他的手剛放上門把,卻突然站定不動。

「Macro,好久不見。」他盯著車窗上映著的人影,淡然出聲。

他轉過身,掃一眼抵在胸前的那把利刃,抬眼一笑:「你終於來找我了。」

「恭喜你啊,時裝周又出盡了風頭,趕著去慶功么?」黑髮棕眸的男人冷冷地看著他,「誰能想到當初一個軟弱沒用的窮學生、酒吧侍應能變成今天的Kevin 呢?在Andrea身下痛苦呻吟的時候,吸毒吸得神志不清的時候,你一定沒想到自己能有現在的榮耀吧?可惜,今晚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為什麼你要找上我,Macro?」秦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對他惡毒的話絲毫沒有反應,「你沒放出來多久,又要回到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去么?」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殺了Andrea!」Macro驟然怒吼,「警方斷定他因為那次聚會吸毒過量身亡,在聚會開始前他就已經死在自己房間里,只是大家興奮過頭沒發現而已,到最後我們全都被抓了,而你卻沒去,可是你知道嗎,Andrea早就跟我提過你會去,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提前去了他家,誘使他服毒過量害死他,然後趁大家都過去的時候報了警!」

「是,你猜得沒錯,」秦淺看著他,黑眸里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我要他的命,因為他殺了Lucia,我在酒吧做侍應生的時候他迷 昏我,強 占我,甚至用毒 品來控制我都沒關係,可他不應該指使別人撞死Lucia,那名肇事者當場死亡,我找不到謀殺的證據,可是是Andrea親口跟我承認是他做的!我只不過是要他付出應有的代價,是他逼我的。」

是Lucia把他從那段陰暗可怕的生活拉了出來,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Kevin 。

「他是看不慣你和Lucia在一起生活!他嫉妒,他在乎你……你知不知道你結婚那天他幾乎要瘋了?」Macro情緒越發激烈,「可你居然殺了他!」

「你饒了我吧Macro,你再說下去我都想吐了,他對我所做的一切叫做『在乎』?」秦淺冷笑,「那樣的『在乎』你才稀罕吧?真可憐啊,到死他都不知道你對他一片痴心呢。」

「住口!」Macro目眥欲裂。

「怎麼被我說中了?」秦淺嗤笑,「這段日子來,你耍了這麼多花樣累不累?不如痛快點給我一刀算了,大家都輕鬆一點。」

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Macro的臉,他無所畏懼、孤注一擲的表情,竟讓後者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怎麼?下不了手?」秦淺輕蔑地看著他,「不如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當年你不就對Andrea的死提出過質疑嗎?就因為這個,Lucia的父親才囑託警方多關照你,查了別的罪名出來,讓你在裡面多待了幾年,你不要告訴我,你這幾年過得很舒服。」

「你——」忿怒如野獸一般的低吼之後,秦淺低頭看著胸前迅速蔓延的血紅,嘴角竟綻出一絲微笑。

而他對面的男人,彷彿從夢中驚醒,猛地鬆開握刀的手,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走……」秦淺捂著胸口望著他,眉心因痛楚而緊蹙著,「快走。」

Macro瞪著他,不知道是震驚於他血流不止的胸口,還是他讓他離開的話。

「我一直在等一下了斷,今天終於等到了,」冷汗自秦淺額頭滲出來,他倚著車,臉色蒼白如紙,他顫抖著將錢包掏出扔在地上,聚集所有正在流失的力氣開口:「我會告訴他們是流浪漢搶劫,你快走……」

Macro望了他一眼,踉蹌著本相出口。

視線漸漸模糊,難以忍受的寒冷侵襲全身,靠著車身的偉岸身軀一點點滑下來,而地上,緩緩漫上觸目驚心的的血色。

意識渙散那刻,他感覺到有灼熱的陽光灑在臉上,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輕柔潮濕的風,繚繞在呼吸間。

我是Lucia,我帶你走,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

嬌柔的聲音,輕輕響起。

好,我跟你走。Lucia,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我很累。

現在,我終於可以得到安寧了。

我不想走,可是你不需要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可以呢?

我可以保護你,把我的快樂分給你,不讓別人傷害你。

我可以的……又是誰,那樣傷心地看著他?

為什麼她的眼淚,讓他覺得這樣痛?

讓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惶恐不安地回首?

他丟下了誰?他遺失了什麼?

我愛你。

遙遠的呼喚,在身後一遍遍響起。

他緩緩,閉上雙眼。

最後一絲溫暖的記憶,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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