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外 那些往事(8)

X隊雖然名聲在外,但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光鮮。

「X隊啊,當然NB了。」現在復旦的高中同學曾經提起過,「都是T大被退學的人組成的,能不NB嗎。」語氣裡帶著些幸災樂禍酸溜溜的鄙夷。

X隊現有六名正式成員,CS比賽五人一隊,還有一個是替補。六個人里,有兩個已經被學校勒令退學了,原因當然是掛科太多,Templar就是其中之一;一個稍好點,還沒退,不過看這留校察看CS還照打不誤的架勢,離退學也不遠了;一個現在大四,學分沒修夠,延期一年;有一位曾經是牛人,中科大少年班畢業,十四歲上大學,十八歲讀研直博保送,現在二十二歲,就等著時間到了博轉碩混個文憑了事;最正常的一個上學期掛了三門課,輔導員找到家長,這位同學決定改過自新回頭是岸,想要退出江湖,所以Templar才四處物色新隊員,挑中曲惟恩,邀請他加入。

T大的學生也許曾經都是很厲害的,年級第一、全市第一甚至全省第一,但是幾千個第一聚到一起,第一是有限的,每門課5%—10%的掛科率,總有人要成為別人墊腳的炮灰。中學裡他們也許都是好學生,是模範,是標兵,數年裡壓抑的叛逆,似乎都在上大學之後爆發出來。

曲惟恩剛去時,聽說他才大一,立刻有人問:「上學期學分績多少?」

「96。」

「哇,這成績在計算機系也能排年級前十吧?這可是個未來的棟樑啊,Templar,你還是別禍害人家了。」

曲惟恩說:「我自願的。」

Templar笑笑:「你剛來,就先做替補吧。不碰到天災人禍,替補基本上不需要上場,不會太費時間的。過陣子你要是覺得不樂意,隨時可以退出。」

Templar算是個富二代,家在南方某二線城市,父母開了N家洗浴中心、夜總會和飯館,家產足夠他坐吃一輩子。爹媽也屬於不懂得如何對兒子好的,就會用錢表達關懷。他爸給他在校門外新建的小區里買了一套200多平的房子,就成了X隊的訓練基地。平常隊里的活動經費也都是他一手包辦,用其他隊友的話來說,X隊的人都是被他包養的。

Templar說:「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法實現自己的夢想,我現在有機會,當然要試一試。」

曲惟恩問他:「你的夢想是什麼?」

Templar猛吸一口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代表中國出戰WCG①,為國爭光。怎麼樣,偉大吧?」

志向是很遠大,但遠大的志向一般比較難實現。別說X隊只是個學生組成的業餘戰隊,即使是目前國內最強的職業戰隊,在國際比賽上也只是個二三流的水平而已。這個國家並不是一塊適合電子競技生存發展的土壤。

曲惟恩在「基地」里泡了三天,每天早上起床就過去,晚上呆到11點直接回宿舍睡覺。周四早上老畢給他發簡訊:「微積分今天隨堂測驗,快過來。」

他趕過去時老師已經在上課了。這位老教授非常嚴格,再三聲明不許遲到,遲到後索性別進教室,免得影響其他同學聽講。他就在門口等了一節課,課間休息時再溜進去。

進門就見老畢破天荒地坐在第三排,沖他招手:「過來過來,給你留著位置呢。」

第二第三排挨著十個座位,前排坐了本班六個女生和周遠航,後排三個座位坐著老畢和小胖,還有一個空位,就在周遠航身後,緊鄰過道。

可想而知這座位是誰占的。

他走過去,把背包放在空位上,沒有立刻坐下。雖然才三天,但那兩人已經是明顯的情侶姿態了,說話動作一望便可知不是普通同學。她大概是抄筆記抄累了,停下來揉右手中指上的書繭,被周遠航拉過去,替她揉著吹著。

老畢還在催:「坐呀。剛才一直有人想搶這個座位,都被我攔下了,特意給你留的。」

「算了,」他把背包甩回背上,「我坐這兒會擋到後面的同學的,反正我視力好,還是坐後排去吧,以後不用給我佔了。」

安思冬聽見這話,回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在視線相觸之前飛快地轉開,大步跨上台階,跑到最後一排中間坐下。

不忍看她,怕自己會做出失態的事來。

因為今天測驗,大家都來了,階梯教室里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她在第三排的右前方,他在最後一排中段,之間隔著黑壓壓的人頭,終於看不見了。

他變得很少回宿舍,Templar的房子夠大,四室兩廳,準備了五張床,有時太晚了就住在那兒。那天好像是周末,天氣已經熱起來了,他沒衣服可換,回宿舍去拿。宿舍里正對大門的是周遠航的書桌,一進去就看到兩個人並排坐在桌前,周遠航摟著她的肩膀,兩人正在電腦上看電影。

老畢和小胖都不在,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陽台門窗都關著,窗帘也拉上了,屋子裡光線有點昏暗,可能是為了看電影方便,也可能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

他站在門口,覺得自己根本不該回來。

安思冬坐的是他的電腦椅,看見他進來,立刻把周遠航的手推開站起身:「對不起,借你的椅子坐了一下……」

也許是羞於被人撞見自己和男友的親密之態,她的臉微露赧色,低下頭把他的電腦椅推回原處。

「沒關係。你們……繼續,我拿點東西就走。」

他打開衣櫃找換洗衣服,電腦椅就在旁邊,他索性坐下來,慢慢地找。椅子是她剛剛坐過的,還帶著她身體的餘溫,熨在臀下,便帶上了某種難言的別樣意味。

安思冬指著另外兩把椅子問周遠航:「我坐哪個?」

周遠航說:「他們倆的椅子都太髒了,你坐我腿上吧。」

她立刻臉紅了,瞄了瞄曲惟恩:「你說什麼呢,有人在……」

周遠航笑著說:「坐腿上怎麼了。好吧好吧,那等沒人的時候你再坐。」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無聊。即使妨礙了他們親熱又怎麼樣,他們是正經的情侶,做親密的事是理所當然的,他能當一時的燈泡,當不了一世。

但似乎這樣……心裡會好受一些。

他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翻出來兩套衣服,又把背包里換下的臟衣服裝在盆里,捧去水房洗。出去時故意不關門,衣櫃門敞開著,包扔在桌上,告訴他們自己還沒走,隨時可能回來,不要亂來。

洗完回來,宿舍門虛掩著,突然聽見她壓低的聲音:「哎!你幹什麼……」

周遠航笑嘻嘻的,說話腔調有點油滑:「沒幹什麼呀。」

「把手拿開啦……曲惟恩還在呢……」

「那等他走了,你上次答應我的,可得兌現。」

「我答應你什麼了?」

「忘記了?沒關係,一會兒我會讓你想起來的……」

情侶間的悄悄話是甜膩而曖昧的,綿綿密密,像無數的螞蟻在心口咬著,牙齒上帶著酸性的毒液,又癢,又酸,又疼。誰叫你非得留下活受罪,自作自受。你早該滾了,滾得遠遠的,滾到看不見聽不見的地方去,自然就不會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故意咳了一聲,才推門進去。那兩人改坐到床沿上,筆記本放在床頭,周遠航模樣閑適,安思冬則正襟危坐,身形僵硬。

他以最快的速度晾完衣服,隨便把幾件乾淨衣物塞進背包里,飛奔逃離現場。

自行車飛一般從校園的林蔭路上掠過,耳邊風聲呼嘯,腦子裡卻還閃動著剛才看到的畫面。他們倆一起坐在床上……屋裡只有兩個人……窗帘拉上了……還有周遠航曖昧的聲音:等他走了……一會兒我會讓你想起來的……

他們是情侶。他們在他聽不見的時候,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做了什麼。那個棉花糖般的柔軟小身體,也會在別人懷裡被折來揉去,盡情綻放。

這個念頭像毒蟲一樣噬咬腐蝕著他的心,揮之不去。

他索性搬到Templar的房子里去長住,電腦、床鋪、傢具電器那裡反正都有,所謂拎包即可入住。他踩好了點,趁周遠航不在宿舍,回去收拾了一包東西。夏天的短褲T恤兩套,內褲三條,襪子免了,拖鞋一雙,牙刷毛巾,牙膏肥皂就用他們的,手機充電器,枕頭邊用習慣了的鬧鐘……

翻開枕頭,露出一張照片,四個朝氣蓬勃的少年,角落裡像柱子、像垃圾桶、像紅葉樹的模糊背影,就像他隱秘的心意,只有他自己知道,無人發現,無人在意。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晌,掀開褥子塞進去,眼不見為凈。

她已經是別人的女朋友了,惦記又有什麼用,也不應該再惦記。

可是在校外住了半個月,他又忍不住偷偷跑回來,把那張照片從褥子下翻出來,放到現在的枕頭下面。

他已經習慣每天晚上睡覺前伸手到枕下摸出這張照片,躲在被窩裡就著鬧鐘亮光細細端詳。鬧鐘上的小燈珠無法照見照片的全貌,少年們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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