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安思冬干過的讓曲惟恩跌眼鏡的事兒不止這一件。
傷筋動骨一百天,爬完山回來好長一陣安思冬都行動不便,但課還是要上。T大佔地廣闊,宿舍區在校園最北邊,上課最遠的技科樓離宿舍足足兩公里,兩節大課之間經常要騎車飛奔才趕得及。班長怕安思冬影響上課,派了男生去女生樓下接她。
不用說,這種苦力活兒又攤到曲惟恩身上。可他連去了三次,都撲了個空,每次到樓下給她打電話,她都說:「我已經在教室里了。」
後來他聽班裡其他人說,她每天早上六點多就起床,七點就去教室里佔座。難怪每次都看到本班的六個女生坐前三排,都是她給占的。大一的基礎課,經常一兩百號人擠一個大教室,有些老教授還不喜歡用幻燈片,直接在黑板上寫板書,不坐前排還真看不清楚。
曲惟恩個子高,視力好,再說微積分線性代數大物那些,他高中搞競賽的時候已經學過一些,也不在乎,總是踩著鈴聲從後門進教室,坐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笨鳥先飛,那都是因為太笨。
果然,一次微積分的隨堂小測驗成績公布之後,人都走光了,他看到那個小不點坐在車棚旁邊的台階上,抱著膝蓋苦著個臉在那兒發獃。
他走過去問:「腳還疼哪?我帶你回去?」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能自己騎車,謝謝你。」繼續扁著個小嘴,像要哭了。
他怕她真在這兒哭,好心地又問:「怎麼啦?是不是小測驗沒考好?」
她苦滴滴地說:「嗯……10分的卷子我才做了5分,都不及格……我還從來沒考過不及格呢……」
能考上T大的學生當然都是尖子生,但是尖子生碰到一起,也要分個高下。比如現在,站著的這個就是高,坐地上的那個就是下。
心裡得瑟歸得瑟,嘴上當然還是要安慰一下同學的:「不就是一次小測驗嗎,才10分而已,扣掉5分還有95呢,別太放在心上。老師也說只做參考,如果後面期中期末考得好進步大,會再減小比例的,你從現在開始起好好學不就得了。」
「我有好好學啊,上課從來沒睡過覺,作業全都自己做,老師的板書也都記下來了……才一開始就學這麼差,以後會更難吧?」
「微積分就是剛開始比較難理解,這個老師講得又深,這次測驗考的全都是極限的概念、證明題,考不好是正常的。沒聽他說平均分才6分嗎?後面講到微分和積分反而容易了,我都學過。」
她抬起頭來看他:「真的?」
「真的,不騙你。」
「好吧。」她站起來拍拍屁股,一瘸一拐地往教學樓里走。
「你幹嗎去呢?不回宿舍?」
她一副革命先烈激奮慷慨的表情:「我要去上自習!」
計算機系的數學課要求很高,全校僅次於數學系。微積分老師是位數學系的老教授,治學嚴謹,基礎打得特別紮實,考試題也難,想矇混過關是不可能的。到了期中考試前,曲惟恩也去上自習,有幾次還真碰到安思冬在那兒捧著個大磚頭輔導書吭哧吭哧地做題。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有點訝異,她居然在做吉米多維奇習題集。
T大很久以前的傳統是「學一做二考三」,老師上課講一分,課後作業做兩分,考試考三分。但是隨著大幅擴招和課時壓縮,這種高標準嚴要求已經推行不下去了,漸漸有向「學三做二考一」的方向發展。這年頭別說去做,連知道吉米多維奇習題集的學生估計都不剩幾個了吧。
別說,笨鳥先飛還真讓她飛出點成績來。期中考試完了,老教授在課堂上總結,鼓勵大家說期中考試只佔20分,考得不好別灰心,下半學期繼續努力。特別表揚有位女同學,上次測驗只得了5分,這次卻考了滿分,可見只要用功,總會取得好成績的。
這回曲惟恩坐在中間排的最邊上,探過頭去看了一眼坐第二排的安思冬,見她低著頭臉紅紅的,嘴角又忍不住揚起帶笑,就知道老師說的是她。
整堂課她都很興奮,像個被大人誇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老師的板書一眨不眨,一邊聽老師講一邊還跟著點頭,傻得要死,他在一邊看得直想笑。
下課之後兩人又在車棚里碰到。曲惟恩問她:「這次考得不錯吧?」
「嗯!」她笑得兩隻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謝謝你,曲惟恩,多虧你上次鼓勵我,果然學到微分就不難了!」
他心裡也有點兒高興,又有點兒酸溜溜的,因為他也只考了18分。於是故意打擊她說:「這才期中,微分是最簡單的。期末就該考不定積分了,比這個要難點兒。」
「我問過老師了,他說只要把吉米多維奇習題集做完,再考滿分也沒問題!」
笨蛋,又被忽悠了吧,吉米多維奇習題集幾千道題呢,你半個學期做得完?
曲惟恩發現,從那之後,安思冬好像就經常出現在他視野里。也許是因為她的體型太特別?也許是因為她上課老坐前三排?也許是因為她的紅配綠小童車太閃亮?也許是因為她也喜歡去圖書館上自習?
其實不應該說「也喜歡」,因為他不喜歡上自習,去圖書館只是因為那裡有空調,比宿舍里暖和而已。誰叫他們宿舍在頂樓,冬冷夏熱,屋裡都得穿棉襖。等暖氣來了,他自然就不會去了。
她的腳傷休息了一個多月才徹底好透,等她終於能上體育課時,每年一度的男生3000米、女生1500米考試也快到了。
老畢和小胖都是長跑老大難,曲惟恩每天下午帶著他們倆去訓練,練得兩個人叫苦不迭。那時候宿舍區的操場還沒建,跑步要去東大操場,旁邊就是體育中心,籃球場、排球場、網球場都在附近,一到下午五點操場上就放鍛煉健身的音樂,到處是人,非常熱鬧。
他也經常看到安思冬來練長跑,和同班的汪潔一起,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外系女生。剛開始是四個人一起跑,跑到最後經常就只剩她一個了,速度不是很快,估計兩分鐘一圈的樣子。
老畢和小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耍賴不肯繼續跑時他就訓他們:「看你們喜歡的四季豆兒童,她每圈都只跑兩分鐘,你們連她都比不過?3000米15分鐘及格,兩分鐘一圈是最低的!」
老畢癱在地上不肯起來,齜牙咧嘴地喘氣:「你怎麼知道她只跑兩分鐘?你給她掐表了?難怪你不給我們好好指導,心思都用哪兒去了!」
他暴躁地吼回去:「這還用掐表嗎?看速度就能估算出來!快起來,繼續跑!」
跑著跑著跟安思冬湊到一塊兒去了,老畢就跟在她後面慢悠悠地溜達。曲惟恩催他:「快點超過去,跟著女生跑像什麼樣子。」
老畢氣都喘不上來了,還回嘴:「你不說她兩分鐘一圈,我跟著正好控制速度。」
「別說話了,控制呼吸!深呼吸,用鼻子,別跟狗似的張那麼大嘴!三步一吸,第四步呼!」他跑到老畢身前,「你跟著我也能控制速度,跟上!」
安思冬偏過頭看了他們一眼,他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超過去了。
跑完下來他看了看錶:「15分24秒,另一個33秒,及格還得努力。」
汪潔和安思冬已經跑完了,又慢慢走了一圈,正好趕上他們。汪潔說:「曲惟恩在當教練哪?給我們也培訓培訓唄。」
他還沒應聲,老畢先說:「你們可別自討苦吃,他是個魔鬼教練,折騰死我了。而且對mm也一視同仁毫不手軟,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安思冬說:「是啊,我剛才聽見他訓人了,好凶!」
他氣得夠嗆,又不好瞪她,就狠狠瞪老畢。老畢還指著他說:「你們看你們看,看他瞪人的樣子,凶不凶?可怕不可怕?」
那天老畢給折騰得奄奄一息,最後爬著回宿舍的。
大一新生的體育課是體育中心按入學時的測驗統一分的,曲惟恩在男生A班,學網球;安思冬在女生C班,外號體能訓練班,主要任務就是跑步,確保每個人1500米都能過。雖然是同一時間上課,但一個在網球場,一個在操場跑道,幾乎沒有碰到過。
考長跑這天終於碰到一起了。男生3000米先考,女生們在旁邊做熱身,一邊給男生加油。其實真的跑起來,誰還有工夫管加油啊。尤其是跑到最後一圈,體力耗盡,一個個氣喘吁吁面目猙獰,還是不要被mm們看到的好。
考完死豬一樣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體育老師挨個踢:「起來走走,別躺著。還有你,剛跑完別那麼猛喝水,小口喝!」
女生班的女老師過來問:「你這兒還有能跑的嗎?借個給我們領跑吧。不用太快,速度控制得好點就行。我班上的姑娘們體育都比較差,有人帶好點兒。」
男老師左右看了看:「曲惟恩,你去幫王老師班上領跑吧。再來四圈沒問題吧?」
他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正準備穿衣服,聽這話把衣服扔一邊:「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