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未曾想過的,未曾想過會在有生之年遇到這樣一個男子,乖戾肆意,冷傲難馴,偏偏又是該死的出色……
我本來就算不得善男信女,即使偽裝得再好,也改不了好勝記仇的小女子本性,未及笄前偶爾猜測未來的夫君,也該是能容我搓揉捏扁溫和包容的模樣。總之無論如何,都和嚴子湛扯不到一塊去。
我和他能攜手相伴,真真稱得上是天意弄人,平日里少不得的爭鋒相對,每每遇到矛盾處,他斜睨過來的所謂「婦人之見,爺懶得同你爭」那眼神足以讓我氣到半死。
「少夫人,今晚……還不讓少爺進屋么?」老姚又來勸了。
我摸了摸不甚明顯的肚子,懷孕九月有餘,連帶著脾氣都一發不可收拾,前些天為了件小事兒嘔到如今,我那夫君倒也好骨氣,既不給我台階下也不肯道歉,兀自卷了條薄被就去書房歇著了。
「老姚你問這話著實滑稽,我這屋前可曾設了千軍萬馬?他不來那便是他的意願。」我頗有些心酸的發覺自己服了軟,這話透著濃濃的怨婦氣息,出了口連自己都被驚到。
聞言老姚也是一愣,半晌行了個禮,面滿喜色的跑開了。
果真,夜幕臨近的時候,我那夫君就來了,看到門扉閉著,也不上前來敲,側過頭就一臉淡然的賞起月色來。我透過窗的縫隙窺他,見其今日著了身青衫,用同色的玉簪束了發,易發襯得面容俊俏,渾身上下還帶著股要命的書卷氣。
看著看著,就起了別樣的心思,視線在那桃花般的唇上流連了片刻,我臉一紅,恨恨跺了下腳,這是做什麼!扒著窗偷窺自家相公,還被迷得暈頭轉向,像話么!
「看夠了么?」倏然,他轉過頭來,眼裡含著些許揶揄。
我下意識就收回視線,頓了頓又覺太過做賊心虛,乾脆落落大方推開窗來,正色道:「今夜月光著實美哉,便是怎麼也看不夠的。」
夫君大人輕笑,半眯著眼道:「我以為你在偷看我。」
我被堵了個正著,眼神對上他漆黑的眸,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眼睛太漂亮,清透瀲灧,彷彿滿天星輝都映在了裡頭。
「氣消了?」他走上前倚在窗口,頓了頓又皺眉道:「夜寒露重,不好好躺著,偏要起來吹風。」
我扶著窗欞的手緊了緊,他這毫不掩飾的關心語調著實聽來窩心,想了想也是好幾天沒說話了,一時心軟便委屈道:「誰讓你偏要和我爭執,我睡不著,自然就起來了。」
話剛說完,就有指尖暖暖滑過我臉頰,額前的碎發被柔軟撥至耳後,隨即是一聲嘆息:「自你有喜後,同榻之時我卻夜夜不得安寢」
我睜大眼看他:「此話何意?」
嚴子湛笑笑:「為了我嚴家的子嗣,這個月我去書房睡也是好的。看得見卻吃不得的道理,娘子可懂?」
這話……這話……
臉一紅,憶起前些日子大夫把完脈後所說的前三個月忌房事,我忽而就結巴起來:「原、原來……」
「不然呢?」他唇角輕揚:「我不來同你解釋你還真的想不到這一處去么?真是榆木腦袋。」
我哭笑不得,是他表達的方式有問題,本意是體貼,卻硬要在我鬧小脾氣的時候搬到書房去,這能讓人不誤會么?微抬起頭,我斜睨著看他:「清冷如你,腦子裡也會想那些么?」
「錦夜,你學乖了,竟會反將一軍。」他聳聳肩,退一步道:「忘了告訴你,有故人前來,我帶你去。」
我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攔腰抱起,一時大驚:「做什麼?」
嚴子湛惡劣的笑:「你笨手笨腳,怕你跌倒,那就只能委屈我了。」
我反手摟住他脖頸,眼角瞥到他腕間猙獰的傷疤,自從那一日被裴亦寒所傷之後,他的右手幾乎快廢了,尋了一年的名醫,也只能恢複之前的五成力。幾乎可以感到他抱著自己有多吃力,我將臉埋入他胸口,只覺眼角酸澀,難耐的淚快要落下來。
長廊外月圓風清,有模糊身影隱在重重樹影之後,我伸長脖頸,還是看不清那人的模樣,於是輕輕捶了捶身後那個溫暖的懷抱,問道:「是誰?」
他將我放下,細細牽了我的手走過去:「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小姐!」忽而就有人快步邁出。
我驚訝的半掩住嘴,面前的妙齡女子身姿窈窕,雖著一襲粗布衣衫仍是清秀美好,當即大喜道:「初晴,你回來了?」
之前嚴府大難臨頭,幾乎所有家丁都被遣散了,唯獨這丫頭不離不棄的跟在我身邊照顧。而後風波平定下來,我也尋思著為她覓一門好親事,原以為她屬意宋家那楚律,正暗自發愁間,卻不曉得有一日辟歧莫名其妙在夫君的書房外跪了一夜,說是求我們成全……這又何來成全一說,既然他們萌生愛意,我自然是樂得做主,親手挑了百尺錦緞五箱珍寶,權作了那丫頭的嫁妝,只盼她嫁得風光。
舉家遷回瑤州後,我便做主讓初晴回家鄉看看,她父母雖早亡,但牌位仍是被供在村子裡的祠堂,她既做了新嫁娘,也該給爹娘上香敬告才是。接下來的事情便是一波平順,小夫妻二人去了揚州,一個月後來了信說是尋了畝良地準備在那裡安家立業……
「我以為你在揚州定下來了。」我像從前一樣摸摸她的頭,眼角餘光又瞥到不遠的暗處還站著個高大身影,隨即失笑:「我就在想呢,必然是要跟來的。」
「大人。「辟歧上前,照例要下跪行禮。
嚴子湛揚手阻止,淡淡道:「免了,我既允你們出府,你和初晴就算不得是嚴府的奴僕了。」語罷,又皺眉道:「你們匆匆到訪,我倒也未來得及細問,可是揚州那兒出了岔子?」
初晴還在那頭興奮的和自家小姐嘰嘰喳喳,聽見他的問話後倏然哽住,而後可疑的紅了臉低下頭去。
這模樣我自然是不會漏看的,於是心下就有了疑惑,是什麼事情會讓素來冷艷的初晴這等小女兒姿態?無奈問什麼這丫頭就只一個勁的臉紅,我嘆口氣,側過頭緊盯著辟歧不放。
木頭辟歧輕咳了一聲,自不在的道:「她有了身孕,聽說夫人亦是如此,便想要過來同夫人一同做伴。」
我大喜,害喜孕吐等苦著實難受,此刻有了統一戰線的盟友,頗有想要大吐苦水的衝動。低頭瞅著她不甚明顯的肚子,我笑嘻嘻道:「幾個月了?」
初晴支支吾吾:「大概……大概……三個月。」
我點點頭,也沒聽出什麼問題來。辟歧過來扶著愛妻坐至石凳上,我朝後靠了靠,舒舒服服的依入某個懷抱。
接下來,氣氛就在某句話中驚天大逆轉——
嚴某人挑眉:「我記得你們不是成親才二月么。」
我猛然抬頭,腦中像是划過炫目的七彩光芒,一手指著無地自容的二人,一手叉著腰,笑得好不開心:「了不得啊了不得,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能藏得那麼好。」
初晴站起身,氣惱的踩了辟歧一腳,嗔道:「都怪你!」後者依然是那張瞅不出太多表情的木頭臉,唯獨耳朵泛起不太明顯的紅色,軟下聲音安撫:「是我不好。」
木訥如辟歧,竟也會這般遷就溫順,我想起某人什麼事都往肚子里藏著的邪惡本質,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被瞪的人毫無愧疚感,擁住我的手緊了緊,隨後又若無其事的看向別處。
站久了不免有點腿酸,我正要招呼他們一同坐下,餘光卻瞥見初晴**言又止的表情,我思忖半刻,就扯著嚴子湛的袖子笑:「我好久沒見我那丫鬟,不如你們兩個大男人先讓一讓,容我們說些體己話。」
嚴子湛頷首:「我讓老姚吩咐下去,準備晚膳。」語罷就和辟歧二人先行離開。
「,有什麼事?」我捶了捶腰,拉著初晴坐下。
她面色忽而變得凝重,竟是不知所措的揪了揪頭髮,相當為難的樣子:「辟歧本不讓我說的……可、可是,我覺得小姐會想知道……」
「那你就說呀。」我頓覺好笑。
「青里坡。」她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我怔忪:「什麼?」
初晴咬牙:「裴亦寒的墓,在青里坡。」話剛入口,她像是極其後悔似的,又匆匆忙忙轉移了話題:「哎,在潯陽呆了幾月,發覺還是瑤州好,我想這回我就不走了,還是留在小姐身邊伺候……」
我全然沒留心她的後半句話,腦中此刻全是裴亦寒那三字,想起他被我反手刺入的那一刀,想起他闔眼前那悲傷又絕望的眼神。我甚至都不願意去打探有關他的生死,只是連續做了一月的噩夢,夢中他執著的問我怎能這樣狠心,怎能這樣冷冽……
可我又有什麼辦法,為了最深愛的男人我親手給了我數十年感情的師父致命一刀,我心裡又何嘗好過。我做了縮頭烏龜,以最快的速度搬離京城,就是不願再想起那段痛入骨血的回憶。
「他真死了,是我殺了他。」用力閉了閉眼,我沒意識到指尖的顫抖,只一個勁的想要去夠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