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渺茫之路,終有迷途

十日後。

京城近來出了大事,傳聞小皇帝神志不清纏綿病榻,嚴相則深中劇毒,已經好一陣子不曾早朝。更可怕的是,據說邊疆蠻子即將來犯,一時間城裡黑雲滿布,弄得人心惶惶,不可度日。

相比於外頭的壓抑氛圍,皇宮內苑也好不到哪去。此刻朝陽殿里,端莊美麗的閔太后失了優雅,生生將小指上的金蔥碧絲指套折成了兩段,厲聲道:「宋卿家此言當真?」

底下跪著的中年男子見狀連忙道:「太后娘娘息怒,此事非同小可,臣自然不敢欺瞞娘娘。」

閔太后皺眉:「可有證據?」

宋正青恭敬道:「娘娘不妨傳一下方太醫,就可知道臣所言非虛。」

閔太后猶豫半晌,揮手:「來人,宣方太醫。」

一身朝服的老頭被宮女帶入,而後謙卑的跪□來:「臣方敏之叩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免了免了。」閔太后口氣頗為不耐,急促道:「方太醫,哀家要你把先前替我皇兒的診斷再說一遍與我聽。」

方敏之戰戰兢兢:「皇上時而昏迷時而清醒,高熱不退,意識渙散,這癥狀該是有一段時期受毒香所害。」

閔太后接過話:「太醫可知,這是何種毒?」

方敏之依舊謹慎道:「老臣曾經在數年前去了趟西域,有幸碰到一位用毒高手,他身上所熏便是這種香味,短時間聞之並無大礙,一旦超過半個時辰就會渾身無力,繼而出現幻覺,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如何?」

「輕則昏迷不醒,重則斃命。」

閔太后刷白了臉,重重拍在檀木桌上,怒道:「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方敏之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明知不是在說自己,仍然驚出一身冷汗來。

「娘娘,那奏章……」宋正清淡淡提醒。

閔太后點點頭,侍女領命而去,片刻後捧著黃緞包裹的一物而來,俯低身子遞於方敏之面前。

宋正青微抬下頷:「方太醫,這摺子可有不妥?」

方敏之哆嗦著手打開黃緞,裡頭是本摺子,外頭看來並無不妥。他顫悠悠的打開,湊近鼻翼半分,倏然神色大變:「老臣惶恐,老臣惶恐。」

那摺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閔太后顰眉怒目:「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方敏之咽了口唾沫,只覺額上有冷汗滑落,不敢再挑戰這執掌後宮主子的威信,趕忙匆匆道出事實:「奏章內被熏了香,老臣斗膽判定,這香大約是與皇上所中的幻毒……是、是一致的。」

「大約?」宋正青冷下了臉。

方敏之面如土色,天下藥物,相似者多如百種,再者,這皇宮裡爾虞我詐,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他怎敢妄下定論,無奈上頭兩位的脾氣實在不好琢磨,他區區一個御醫怎好得罪。小心斟酌少頃,又低下頭道:「老臣駑鈍,確實是一致的。」

「罷了,方太醫,你先下去。」悠悠嘆了口氣,閔太后屏退左右,精緻妝容下的臉龐有些倦色,端起白玉茶盞輕啜,而後若有所思的看向雕花窗欞:「宋卿家,代皇帝下批註的人,只有一個,不是么?」

宋正青心中暗喜,表面仍是不動聲色的應道:「娘娘聖明。」

「聽聞他近來身體抱恙,存心是藏著掖著不肯上朝了,這些年哀家以為他始終懷著先帝栽培的心輔佐皇帝,倒忘了他是那個功高震主之人的兒子。」語罷,她又狠狠將茶盞摔到地上:「狼子野心,必為我大遲之禍。」

宋正青把頭埋得更低:「娘娘,欲除此人,還得從長計議。」

「不必多說,此事哀家自有打算。」閔太后長吁一口氣,揚手:「來人,傳哀家旨意,令嚴相明日上朝,不得有誤。」

深色床幃掩不去月色,隱約可見有一身影卧於榻上,外頭雨聲凄凄,卻蓋不住主人陣陣低咳,仔細辨來,甚至還能體會到主人幾分苦苦壓抑的痛楚。

忽而,敲門聲急促,有人喚道:「少爺,九王爺來訪。」

話落,那門卻被人由外頭推了開,錦衣玉袍的青年不請自入,對於這般無力行徑絲毫不感愧疚,反而大刺刺上前撩開床帳,輕笑道:「嚴相,聽聞你身體抱恙,本王特地來看看你。」

嚴子湛靠在床頭,難掩病容,平日里桀驁美麗的鳳眸里滿布血絲,似乎忍著極大的痛苦,唯有目光仍帶三分睥睨,冷眼盯著來人道:「九王爺這是來看我死了沒?」

「嚴相說笑了,本王素來惜才,又怎會如此惡毒。」遲玥恆微笑,自顧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又道:「聽聞母后今日給你下了道懿旨。」

嚴子湛抬眸,淡淡道:「難得太后娘娘費心,特宣臣回宮早朝。」

遲玥恆漸漸收了笑意,揣摩了對方好一陣子,倏然失笑:「我說,嚴大宰相,你真不怕死?」他越來越不懂姓嚴的這小子了,連他都打聽到了宋正青布下的手腳,他就不信,以嚴子湛的情報脈絡,會沒有意識到危機。

明知進了金鑾殿,九死一生,有去無回,還能這般若無其事?

他還真不信了。

「九王爺這是要臣抗旨么?」嚴子湛皮笑肉不笑的回一句,還想說什麼,胸腹處莫名湧上尖銳刺痛,猶如萬針鑽心,當下面色青白,死死攥緊了手心。

裴亦寒自然曉得他中毒了,見他大汗淋漓,明明遭受著非人的痛楚,卻是半分都不哼,生出敬佩心的同時不由也有些悚然:「嚴相果真非同一般,對自己都如此狠心,成大事者當心狠手辣,說的可不是嚴相么……」

這話,是警告,也是試探。

嚴子湛不吭聲,忍過這陣毒發後,又倚回床頭,虛弱道:「想必臣在太后娘娘心中,也是這般印象。」

聞言遲玥恆騰的站起,逼近道:「若不是你這刻半死不活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我會以為你是在做戲。」他難得煩躁的踱步,回頭頓住,硬著嗓子補充:「你設計了一出完美華麗的戲,從中毒到引蛇出動,一切都在你計畫中。」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暗自責罵自己沉不住氣。

本以為對方會矢口否認,熟料,嚴子湛竟微微笑開:「中毒是真的。」

遲玥恆瞠目結舌,結巴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大驚之下差點從椅子上落下來,手忙腳亂理了理衣擺,又伸長脖子問道:「為什麼?」

嚴子湛嘴角彎起嘲諷弧度:「有人急著想復仇,已經等不及了,既是如此,我就好好陪他演一場。」

遲玥恆啞言,良久才悶悶憋出一句:「論城府之深,天下人難出嚴相之右。」他面色陰晴不定,片刻又似想起什麼,挑眉道:「怎麼不見嚴夫人?莫不是被仇人劫走了?」

嚴子湛皺眉,那眼神剎那間陰騖凜冽,卻用著異常輕柔的嗓開口:「遲玥恆,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明知故問。」

連尊稱都省了,看來是真惱了。

遲玥恆見好就收,認真道:「本王很好奇,你為何不救她回來?」這兩人該是愛的死去活來才對,他沒道理拋下妻子不聞不問。

「姓裴的是她師父。」嚴子湛合上眼假寐。

「所以你就留她一人在那裡?」遲玥恆不敢苟同的搖頭。

嚴子湛冷嗤:「九王爺可知,自臣中毒消息傳出的那夜起,府中來來去去的殺手足有二三十人,臣私以為,狀元府要比相府安全得多。」

遲玥恆不依不饒:「嚴相的護衛呢?本王聽說,嚴相養了一隻隱衛十二隊,各個身懷絕技,難道還護不了府中周全?」

嚴子湛終於不耐:「你說還能在哪裡!」

連尊稱都省了,看來是真惱了。

遲玥恆一愣,反應過來後忽而大笑:「這麼一說,狀元府里倒都成了你的人了,妙極妙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嚴相真是陰險的緊。」

「多謝王爺誇獎。」嚴子湛扯了下嘴角,別有深意的看了眼面前舉止輕鬆的男子:「夜深了,王爺不回府歇息么?」

遲玥恆正色道:「嚴相趕人了?本王還特地擔心嚴相明日的處境,想幫你一同渡這難關呢,怎料你卻不領情。」

很好,終於點名來意了。

嚴子湛坐直身,掙扎著下床來,一手費力扶在桌側,另一手自抽屜中取出一封信,交與對方手中:「王爺幫了臣,臣自會讓王爺滿意。」

遲玥恆看著那信上大大的二字草書,笑道:「嚴相,你真捨得?」

「有舍才有得。」嚴子湛別開臉,走至窗前。外頭夜色迷人,他想到那張倔強又秀氣的女子面容,冷峻神色漸漸舒緩開來,不知道此刻,她是否在為他擔心……

遲玥恆眯眸:「就不怕本王坐看你們鷸蚌相爭?到頭來落個兩敗俱傷,漁翁得利的可是我們大遲皇族。」

「王爺這是在逼臣。」嚴子湛蒼白的臉染上肅殺之意,周身戾氣揮散不去,面無表情的緩緩開口:「若真是這樣,臣就會做最後一搏,王爺不妨回府看看,那兵符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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